第二天清晨,九龙塘的街道上洒满了阳光。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著,嫩绿得透亮。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念祖十三岁,念八年级,个子快赶上沈逸川了,书包斜挎在肩上,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怀瑾十一岁,念五级,牵著林婉清的手,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克己8岁,念二年级,背著书包蹦蹦跳跳,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追蝴蝶。
林婉清穿著一件乾净的浅蓝色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但眼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跡。沈逸川走在她旁边,手里提著克己的书包——克己嫌重,非要他帮忙拿著。一家人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孩子的家长。看到林婉清,几位太太主动走过来,拉著她的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沈太太回来了,没事就好。报纸上那些乱写的,我们才不信呢。”“就是就是,李少將都发声明了,戴笠查过的人还能有问题?”“沈太太你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眼红。”
林婉清一一回应,笑著说“谢谢大家”,眼眶有些红。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从包里掏出一本《潜伏》单行本,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递到沈逸川面前。“李少將,帮我签个名吧。我家老周催了好久,说一定要你的签名。”沈逸川接过来,翻开扉页,写下“李少將”三个字,递还给她。那太太连声道谢,把书小心地放回包里。
没有一个人害怕林婉清“杀人传闻”的意思。沈逸川知道,是昨天他在警务处门口与李律师的声明发挥了效果。那则声明昨天下午已经见报,《香港商报》副刊登了全文,占了小半版。
送完孩子,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报摊时,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正拿著报纸,大声念著沈逸川的声明。他的声音洪亮,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公告:“林婉清女士愿意接受香港法律的调查,但她没有杀过人。1935年她並未到过上海。1938年我们结婚时,军统局戴副局长派人作了近三个月的背景调查,结果清白。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戴老板。”
旁边的人点头,语气篤定:“戴笠查过的人,应该没问题。那可是军统的大老板,他查过的人,连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另一个接话:“就是。李少將都说了,你们不信他,还不能不信戴老板?”几个人纷纷点头。
林婉清挽著沈逸川的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警务处署长办公室里,鲍威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沈逸川的声明剪报和詹姆士·邦德提交的调查报告。他把两份文件来回看了几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1935年他才十岁,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那个被杀官员的儿子,怕是脑子出了毛病。十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连当时吃了什么都记不住。”他把剪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珍惜眼前这份工作——每年灰色收入几十万英镑,在英国可挣不来。他一个英国人跑到香港来当警察,图什么?不就是图这点特权、这点油水?否则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潜伏》单行本,翻到吴景中那句台词——“如果不是为了这点特权,谁愿意当官啊。”他盯著这句话看了几秒钟,竟有些同感。他苦笑了一下,把书放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詹姆士·邦德的號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鲍威尔的语气不客气,带著一种不耐烦的官腔。
“邦德先生,別再过分了。沈逸川是老牌特务,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在人家家里装窃听器,万一被发现,一旦登报,我能做的就是將你驱逐出香港。到时候你灰溜溜地回去,你们军情六处的脸往哪儿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詹姆士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恐怕他们已经发现了,但没有採取行动。我昨天监听了一整天,他们说话都很小心,像是在演戏。”
鲍威尔连忙说,语速快了起来。“那你赶快撤了!人家不说是给我面子。时间长了,恐怕就要出事。沈逸川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他能写小说把吴景中送进监狱,也能写文章把你搞臭。你想想,万一他写一篇《英国间谍在香港》,登在报纸上,你怎么办?”
詹姆士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如果还没消息,我就撤。”
掛了电话,鲍威尔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担心詹姆士做出什么暴力行动。那个年轻人太衝动,太想替父亲报仇,万一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在香港的位子就不保了。他决定跟伦敦的军情六处头头好好谈谈,不能让他们在香港这么搞下去了。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但也是中国人的地方,搞砸了,谁都不好看。
沈逸川和林婉清带著礼物去拜访何爷。礼物是林婉清挑的——两瓶五粮液,一盒上好的龙井。何爷在酒楼包间里等他们,陈炳昆律师也在。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何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褂,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