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装者》完结后,“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不减反增。每天送到沈逸川家的信,从原来的一扎变成了两扎,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裂了。討论最多的是明楼让明台刺杀自己的那段剧情——明台接到命令,要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他不知道那是大哥设的局,不知道车门打开后会看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接了任务,去了,枪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沈逸川每天拆信,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读者表示理解,也有少数人觉得太残忍。他拆到一封署名“詹姆士”的来信时,手指停了一下。字跡工整,但有些字母的写法带著明显的英文手写体痕跡,句子的语序偶尔也有点古怪。他认出了这个名字——詹姆士·邦德。那个在他们家装窃听器的英国特工,那个追了林婉清二十年的復仇者。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他把信读给林婉清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明楼通过沈逸风给明台下令,让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虽然这是明楼为消灭南田洋子设下的阴谋,但明台一直以为是刺杀自己的大哥。直至车门打开、举枪之前,他仍然是按照刺杀自己大哥的任务来执行的。我认为这种设计太残忍了。在英美等国,绝对不会让弟弟去刺杀大哥。这也不合东方的伦理。”
念完了。林婉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他怎么还在看你的小说?”沈逸川苦笑。“也许他除了追查杀父仇人,也没什么別的事可做。或者是他想通过这些小说更加了解我们......”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公开回应了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这位读者说得对,確实残忍。但这样的设计,符合军统戴老板的行事风格。在戴笠眼里,任务高於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牺牲。他不止一次让特工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刺杀自己的亲人、朋友、曾经的战友。在他看来,这是考验忠诚的最好方式。”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段。
“同时,这也显示出了明台在亲情与国家大义之间的艰难选择。他没有退缩,虽然他不知道,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他的大哥明楼,而且设这个局,不是为了考验他,是为了消灭真正的敌人——南田洋子。不明真相的明台选择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弟,而是一个战士。战士不能选择对手,只能选择完成任务。”
这期专栏见报后的第二天,沈逸川打开报纸,发现“少將信箱”栏目下面,紧跟著刊登了好几封读者来信。他愣了一下——张一鹤没有跟他商量,直接把这些信发出来了。他拿起电话,张一鹤在那边笑:“沈先生,这些信太有分量了,不登出来可惜。读者都在等,我就自作主张了。您別生气。”沈逸川没有生气,放下电话,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
第一封写著:
“李少將先生,我读了您关於明台刺杀明楼那段的分析,感慨万千。当年我父亲投降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军统站让我去杀他。我接了任务。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他正在吃饭。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爹』。他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枪,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说了一句:『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我开了枪。中国人讲究天地君亲师,国还在亲之前。对於背叛国家的人,就已经不再是亲人了。除掉他,也是为祖宗除害。”
茶楼里,有人把这封信念了出来。念到“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时,声音哽了一下。旁边的人沉默著,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