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是另一个读者写的,署名“一个老兵”:
“李少將先生,看到您专栏里关於明台刺杀大哥的討论,我也想说说自己的事。当年我也接到过类似的任务,让我去杀一个亲戚。我实在下不了手,拒绝执行。结果遭到军统家规处分,被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我至今不后悔没下手,但也理解那些下手的人。那个时代,谁都不容易。我们不是生来就会杀人,是那个世道逼的。”
第三封是一个大陆来港读者写的:
“李少將先生,看到你们的討论,我也想说两句。我哥哥当年被日本人抓去当了翻译,全乡的人都骂他是汉奸。军统的人找到我,让我去杀他。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我捨不得,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汉奸——他偷偷给游击队送过情报,只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死在日本人手里,死的时候还在替游击队传消息。我到现在都不后悔没杀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当年答应了这个事,他死之前会怎么看我?你们写小说的人,笔下的人物可以选择,我们活著的,没得选。”
沈逸川把这些刊登读者来信的报纸看了两遍,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他对林婉清说:“那个詹姆士,他不明白我们中国人。在国家面前,有些东西必须放下。不是心狠,是没办法。可放下不等於没有牵掛。这些信里的人,哪个不是咬著牙做的选择?他们不是石头,他们是人。”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茶楼里,读者们读到这些信,议论纷纷。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年代,多少人做了这样的选择?不是他们心狠,是没办法。国都要亡了,家算什么?可你看看这些信里写的——杀了父亲的人,一辈子记得那句『动手吧』;拒绝执行的人,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他后悔吗?不后悔。可他不后悔的是没下手,不是没受罚。”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另一个老人嘆了口气。“李少將写的是小说,可这些读者的信,是真的。他们才是活著的明台。明台至少在开枪之前知道,他这一次要刺杀的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南田洋子那个女鬼子,这些人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咬著牙开了枪,然后背著那个包袱过了一辈子。”
沈逸川在下一期专栏中补了一段话。他写到深夜,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有读者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我不知道。我没有经歷过那种选择。但我敬佩那些做出选择的人。无论是选择下手,还是选择受处分,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们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他们扛起了那个时代最重的东西。”
他放下笔,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想起詹姆士的信,想起那些老军统的来信。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盯著林婉清,还在找机会。警务处的限制令、何爷的庇护、陈克的暗中关注——这些都不能让詹姆士放弃。他追了二十年,不会因为几条警告就收手。但沈逸川也知道,有些东西,詹姆士永远不会懂。他不会懂为什么明台会接下刺杀大哥的任务,不会懂为什么一个儿子可以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不会懂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国难面前可以放下一切。他不是中国人,他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