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致命的断层线。
佐藤焰背贴著沙发靠背。真皮材质传来的凉意透过湿透的病號服,一点点渗进他的骨缝里。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复印件左侧的撕裂痕跡上。
太吻合了。
那本放在他背包最深处的笔记本,中间那两页是被人生生拽下来的。纸张撕裂时留下的纤维毛边,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出形状。
而现在,这个断口,完美地出现在这张远隔重洋的复印件上。
佐藤焰的手臂垂在身侧。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没有去接那张纸。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不要看上面的字。只要不看,那本笔记就还是完整的,那个关於遗憾滑球的梦就还能继续做下去。
托马斯根本不打算给他逃避的机会。
老头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把那张复印件拍在佐藤焰胸前。
纸张摩擦著病號服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拿著。”
托马斯的语气里透著不容抗拒的压迫。
“你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找这缺失的一页吗?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才是你要的终极答案。”
佐藤焰被迫抬起右手,按住胸口的那张纸。纸张的质感很粗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著肋骨,重重地撞击著手背。
他慢慢低下头。
视线顺著外公那笔力苍劲的字跡一行行看下去。
没有复杂的运算公式。没有关於握球姿势的新解法。
整张纸上,只有几段极其凌乱的文字。字跡极大,几乎要戳破纸面。好几处地方的碳粉糊成一团,看得出当时写字的人手抖得有多厉害。
托马斯伸出粗糙的食指,重重地点在纸张中央那段被红笔圈出的话上。
“念出来。”老头命令道。
佐藤焰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他半张著嘴,乾涩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我穷尽一生追求的......极速滑球。”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根本是一个......无法成立的力学悖论。”
念到这里,佐藤焰的停顿变得异常漫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坚守了十六年的认知外壳上用力刮擦。
托马斯的手指在纸面上用力敲击:“继续。”
佐藤焰咬著牙,腮帮子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生硬的轮廓。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移开,继续往下念。
“它要求手指施加的极限横向拉力,远远超过了人类尺侧副韧带的承受上限。那不是在投球,那是在徒手掰断自己的骨头。”
读完最后一个字。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寂。只有空调压缩机运转时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震盪。
佐藤焰拿著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轰鸣。
他仿佛通过这张单薄的纸,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逼仄的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下。
那个被大联盟彻底拋弃、左臂完全废掉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他看著自己记录了半辈子的心血,看著那些曾经以为能改变命运的公式和图解。
那些不是通向巔峰的阶梯,那是將他拖入深渊的锁链。
男人带著满腔的绝望和对自身的痛恨,双手攥住笔记中间的那一页。
“嘶啦——”
纸张被粗暴地撕裂。
他不是为了把最核心的秘籍隱藏起来留给后人。
他是为了封印这个灾难。他害怕任何一个看过这本笔记的人,会重蹈他的覆辙。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心血,然后把这充满罪恶感的一页,寄给了远在大洋彼岸、唯一见证过他毁灭的老友托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