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省纪委机关大楼,七楼,信访室。
科员小赵正对著电脑屏幕揉太阳穴。
桌上摆著一摞列印出来的举报信。
厚厚一沓,少说有四十份。
每一份都让他头疼。
有的写了二十页,通篇都是“他太坏了““天理难容“,没有一句具体事实。
有的用手写,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附带三页手绘的“贪官关係网“,每根线都通往同一个人——“据说“。
有的连被举报人的全名都没写对。
小赵灌了一口浓茶。
苦得他皱了下眉头。
“老刘,今天的件儿里有一个能用的吗?“
旁边工位的老刘摇了摇头。
“別提了,刚才看了一封,举报某镇长贪污。证据就一张照片,镇长戴著块手錶。“
“那表长什么样?“
“卡西欧,九十八块的那种。“
小赵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新邮件提醒。
他瞥了一眼发件人。
“江默“。
没听过。
他隨手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
小赵的目光移到附件上。
pdf,2.3mb,文件名:关於省住建厅审批处处长王建国涉嫌违规批地问题的实名举报。
又一封。
他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双击打开。
pdf加载了一秒钟。
第一页出现在屏幕上。
小赵的手停在了滑鼠上。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內容。
而是被那个版面击中了。
標题居中,二號小標宋体,加粗。
发文字號的位置精准地落在红线下方。
正文三號仿宋,行距28.95磅。
页边距——他凭肉眼就能看出来——完美。
一毫米的偏差都没有。
他开始往下读。
“一、基本情况。“
短句。
每一句话都有主语、谓语、宾语,没有废话。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个要素齐全。
他继续往下翻。
“二、具体违规事项。“
十八个小项,编號整齐。
每一项的结构完全相同:先陈述事实,再引用法条,最后指出违规性质。
法条引用精確到条、款、项、目。
页码標註精確到具体段落。
小赵的手指开始往回翻。
他不是在找漏洞。
他是在確认——这份东西是不是真的没有漏洞。
翻到第七页,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
“老刘。“
“嗯?“
“你过来看一下。“
老刘端著茶杯晃过来。
“看什么?又是举报镇长戴卡西欧的?“
“你自己看。“
老刘凑过来。
茶杯端到嘴边,没喝。
五秒后,茶杯放下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过来。
两个人挤在一个屏幕前,从第一页看到第十四页,一个字都没跳过。
看完之后,老刘转头看小赵。
小赵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像是在路边捡到了一块陨石。
“这……这谁写的?“
小赵咽了口唾沫。
“一个叫江默的,住建厅的。“
“我干信访室八年了。“老刘把近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八年了,头一回看见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屏幕上第九项。
“你看这个,审批流程缺少法制审核环节,他把《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第二十五条原文贴在后面,还標註了2019年9月1日起施行。“
“生怕我们查不到。“
小赵已经把这份pdf列印出来了。
印表机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信访室里格外清脆。
十四页。
他拿起来,墩齐。
纸张的手感很好,因为格式完美,所以连列印出来的效果都像正式公文。
“我拿给主任看。“
小赵夹著这沓纸快步走出信访室。
走廊尽头左转,纪委信访室主任办公室。
小赵敲了两下门。
“进来。“
信访室主任周国平正在签文件。
五十出头,头髮花白,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主任,您看看这个。“
小赵把列印件放在桌上。
周国平没抬头。
“又是什么举报?放那儿吧,我回头看。“
“主任,您现在看。“
小赵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周国平抬起头,透过厚镜片看了他一眼。
小赵在信访室干了六年,从来不催他。
今天反常了。
他拿起那沓纸。
看了第一页。
眼镜往上推了推。
看了第二页。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看到第五页时,他站了起来。
看到第九页时,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看完第十四页,他把材料重重拍在桌上。
“走!“
他拿起材料就往外冲。
“跟我去书记办公室!“
楼上,省纪委书记李铁军的办公室。
李铁军正在看一份审计报告。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国平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书记,您必须看看这个。“
他把江默的举报信放在李铁军面前。
李铁军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