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慢慢说,急什么。“
“看完您就知道急什么了。“
李铁军拿起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翻页声每隔二十多秒响一次。
李铁军看东西比周国平更慢。
他看的不是文字,是逻辑。
每一个事实陈述后面跟著的法条引用,他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
看到第六页,他拿起红笔,想画个重点標记。
笔尖落下去又收回来了。
因为找不到该画的地方——每一处都是重点,而且已经標註得清清楚楚。
看到第十一页附带的资金流向分析表时,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张表格用了四种顏色標註不同性质的资金走向。
每一笔金额后面都標註了银行流水单页码。
这不是举报信。
这是一份完整的案件初查报告。
李铁军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看了看落款。
“江默?省住建厅审批处科员?“
“是。“周国平点头。
“一个科员写的?“
“实名举报,身份证號和联繫方式都附在正文里。“
李铁军把十四页纸叠在一起,放在桌面正中间。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內线拨出去。
“老陈,你把二室的人集合一下。“
“什么级別?“
“处级。“
“省住建厅审批处处长,王建国。“
“现在就召集。“
电话掛断。
李铁军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这部是红色的。
“出动留置组,告诉下面的人,今晚之前锁定王建国所有的办公电脑和档案柜,一张纸都不许动。“
放下电话,他看了一眼周国平。
“这份举报材料复印三份,原件存档密封。“
“另外——“
他拿起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把这个江默的人事档案调过来,我看看。“
傍晚六点十一分。
省住建厅,审批处。
王建国没有下班。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门锁著。
百叶窗帘拉严了。
办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
他正在翻。
满头大汗。
有几份文件被他抽出来,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响声。
第一份。
第二份。
第三份塞进去的时候,碎纸机卡住了。
他骂了一声,用手去拽。
纸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卡在入纸口。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
很重。
“王建国同志,请开门。“
这个声音他没听过,却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第二审查调查室,依法对你採取留置措施。“
“请你立即开门配合。“
王建国的手停在碎纸机上。
半截文件从他指缝间掉落。
门锁被从外面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灌了一屋子。
四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递上了证件和法律文书。
“请你配合。“
王建国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了审批处的大厅。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默的工位。
江默坐在那里。
面前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捏著一片酒精湿巾,正在擦拭那把银色的游標卡尺。
擦得很仔细。
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金属表面折射出办公室日光灯的冷白色光芒。
江默始终没有抬头。
王建国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那张脸很年轻,很白净。
没有表情。
像一面刚校准过的仪錶盘。
“走吧。“
身后有人催促。
王建国被带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审批处的灯还亮著。
那个擦卡尺的年轻人,连姿势都没变过。
电梯往下沉。
王建国忽然打了个寒颤。
二十六年了。
他在住建厅混了二十六年——从科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从科长到副处长,再到处长。
二十六年来,他见过刺头,见过愣头青,见过拍桌子骂娘的钉子户。
但他没见过这种人。
不生气。
不害怕。
不讲条件。
不讲价码。
拿著游標卡尺量页边距。
用標准格式写举报信。
发完邮件就坐回工位擦卡尺。
这种人——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停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他被带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於说出了那句话。
“他不是人。“
“他是一台机器。“
没有人回应他。
车子发动了,驶出住建厅大院。
通过后视镜,能看到七楼审批处的窗户还亮著灯。
灯光稳定,没有晃动。
就像那个年轻人的心率。
永远是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