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被带走之后的四十八小时。
省住建厅的走廊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没有人串门。没有人閒聊。连印表机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陈维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门锁著。窗帘拉著。
秘书小张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送文件,第二次送饭。
两次都被一个字打发了。
“滚。”
小张把饭盒放在门口地上。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省內公务员辞职流程”。
搜了三分钟。
关了。
辞了也没用。今年的考核材料还压在江默那。
陈维民不是怕江默。
他是怕自己。
他怕自己身上有没有连自己都忘了的违规。
一张十五年前的报销单,一次二十年前的公务接待,一个早已退市的手錶品牌……任何一根线头,被江默那把尺子量过之后,都可能变成一条绞索。
他必须把江默弄走。
不是弄死。是弄远。
弄到一个没有审批权、没有公章、没有文件经手权限的地方。让他那双5.2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能冒红光的东西。
周四下午三点。
陈维民把仅存的两个副厅长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一个姓孙。一个姓蒋。
两个人坐下之前都先看了看椅子的腿。
看有没有脚垫。
有。四个齐全。鬆了一口气。
“我长话短说。”
陈维民的嗓子还是哑的。
“江默不能再待在审批处。”
孙副厅长点头。
蒋副厅长也点头。
“但不能违规调动。程序上必须乾净。”
两个副厅长同时看向陈维民桌上的人事处移交过来的《厅內岗位编制目录》。
“降职不行。”孙副厅长先排除。“《公务员法》第四十八条,非因法定事由不得降低公务员职务职级。他年年优秀,没有法定事由。”
“开除更不行。”蒋副厅长摇头。“林国栋上次就说过了。五种情形一条不沾。”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陈维民翻开编制目录。
手指点在第四十三页。
“平级调动。审批处代理处长——调任厅志编纂办主任。同为正科级岗位。不涉及升降。”
厅志编纂办。
这四个字在省住建厅的编制体系里,约等於植物人的心电图——有线,但是平的。
编纂办的职责是编纂《省住建厅厅志》。上一次编厅志是2008年。编完之后,这个部门就再也没有產出过任何文字。
它的存在意义是——给编制目录凑一个整数。
编纂办名下有两个编制。实际在岗人数:零。
办公地点在地下二层。面积倒是够。因为地下二层原来是档案库房,后来新的档案室搬去了三楼,这里就成了堆杂物的仓库。
没有窗户。
没有网络埠。
没有独立卫生间。
连空调外机的管道都没接。
“这个岗位——”蒋副厅长措辞谨慎,“有没有文件经手权限?”
“没有。”陈维民翻出编纂办的岗位说明书。“职责范围:负责厅志资料的收集、整理与编撰。不涉及任何行政审批事项。不具备公章使用权限。不参与厅务会议。”
三个人对视。
孙副厅长低声说了一句。
“等於让他去地下室写回忆录。”
陈维民没笑。
他拿起笔,在人事调动审批表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每一笔都在抖。
任命文件在两小时內完成了全部內部流程。
人事处长林国栋亲自审核了五遍格式。
五遍。
因为他知道这份文件最终会落在谁手上。
文件编號、发文字號、六角括號、年份、页边距——全部经得起游標卡尺的检验。
下午五点十分。
行政科的小王被派去审批处送文件。
他手里捧著那份红头任命通知,站在审批处大厅门口,两条腿打架。
他先敲了门。
三下。
进了门。
他这次记得了——先迈左脚。
虽然上次那个拦他的科员小方说过“没有规定先迈哪只脚”,但小王不想冒险。
走到a-17工位前面。
江默在看文件。
“江……江处——江主任。”
小王把任命通知放在桌上。
江默抬头。
眼球扫过红头文件。
没有红光。
一丝都没有。
文件的格式、字號、发文流程、签发权限——全部合规。
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