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学聪明了。
江默拿起文件。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打开抽屉,拿出游標卡尺。
卡尺的金属臂张开。
夹住文件的左侧边距。
读数。
“31.7毫米。”
標准要求:左侧页边距不小於30毫米。
合格。
江默把卡尺收好。
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筒里正好五支,其中红色一支——在接收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
落笔稳定。
小王拿著回执跑了。
跑出审批处的门之后,他在走廊里一路小跑到电梯口,进电梯,按关门键,等门合上——
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他刚才偷拍的审批处大厅。没拍到江默本人。只拍了a-17工位上那把银色的游標卡尺。
文字只有四个字:“他走了!!”
三分钟內收到了六十七个赞。
其中二十三个来自住建厅內部。
包括陈维民的秘书小张。
审批处剩下的十个科员,在江默签完字之后的那几秒钟里,集体经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解脱、庆幸、不舍、恐惧。
前三种好理解。
第四种是因为——江默走了,谁来审文件?
谁来给他们把关?
万一新来的处长是个马虎鬼,放过了一份不合规的文件,事后追责追到经办人头上——
没人兜底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有两个科员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们发现自己居然在怀念那个“人形质检机”。
就像icu的病人怀念呼吸机一样——戴著难受,摘了要命。
当天下午六点整。
江默开始收拾a-17工位。
他的物品清单极短。
一把游標卡尺。一台执法记录仪。一只帆布袋。六本法律法规汇编。一包未拆封的酒精湿巾。一盒黑色签字笔。一支红色签字笔。
没有照片框。没有绿植。没有零食。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袋。
拉好拉链。
站起来。
环顾了一下审批处大厅。
十个工位。十个人。
没有人跟他说再见。
因为没有人確定“再见”这两个字在当前语境下是否合规。
江默提著帆布袋走出大厅。
走廊。电梯。负一层。负二层。
电梯到负二层的时候,灯光变暗了。
走出电梯,左转,经过一段墙皮剥落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铁门。
门上掛著一块塑料牌。白底红字。
“厅志编纂办”。
塑料牌的右下角缺了一个角。
江默看了一眼。
没有红光。
因为办公室门牌的规格和材质没有强制性国家標准。
他推开铁门。
门轴锈了。
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面的画面——
在省住建厅六层办公楼里,地面以上是空调暖风和印表机墨粉的气味。
地面以下两层,是另一个世界。
陈维民在办公室里等著小王的消息。
小王回来的时候几乎是蹦著进来的。
“厅长!他签了!搬了!走了!”
陈维民没有蹦。
但他干了一件同样出格的事。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包藏了八个月的软中华。
八个月前江默举报王建国的那天,他把烟戒了。
不是想戒。
是不敢抽。
因为办公室禁菸是有规定的。
现在——
他把烟叼在嘴里。
没点。
叼了三秒钟。
又放回去了。
因为窗户是开的。楼下有人经过。万一被看到——
万一被谁看到——
他把烟塞回抽屉。锁上。
习惯一旦形成,就收不回去了。
这大概是江默留给省住建厅最持久的遗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