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上午八点整。
住建厅一號楼负一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江默踩下去的时候。灯亮了。萤光灯管。t5。功率——他抬头扫了一眼——14瓦。楼梯间面积大约四平方米。功率密度3.5瓦每平方米。合规。
走廊的尽头。一扇灰色铁门。
门上贴著一张a4纸。列印的。黑体。
“住建厅档案中心”。
a4纸的四角用透明胶带粘在铁门上。右上角的胶带已经翘了。沾了灰。
江默伸手推门。
门没锁。门锁的锁舌缩回去了——不是被开了。是锁坏了。锁舌的弹簧失效。门推就开。
他站在门口。
灯没亮。
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咔噠。没反应。
按了第二下。嗤——头顶上方的萤光灯管闪了两闪。亮了一根。另外三根没反应。
一根灯管的光照下。
空间展开了。
大约一百六十平方米。层高三米二。
四排铁皮档案柜。每排十二组。每组五层。
柜门——多数是关著的。有几扇——开著。铰链断了。门板歪在一边。
地面是水磨石。上面有水渍。干了的。但水渍的边缘还有湿的痕跡。
角落里有一个锈跡斑斑的铸铁暖气片。暖气片下面——一摊浅棕色的水。管道在漏。
空气里的味道——纸。霉。潮气。铁锈。
混在一起。
江默放下帆布袋。拿出温湿度计。按了开关。
屏幕上跳出两个数字。
温度:14.3c。
湿度:82%。
他在黑色硬壳笔记本上记下。
“温度14.3c。《档案库房技术管理暂行规定》要求纸质档案库房温度14-24c。合规。”
“湿度82%。《档案库房技术管理暂行规定》要求纸质档案库房湿度45-60%。超標22个百分点。不合规。”
他又拿出甲醛检测仪。开机。等了三十秒。
“甲醛浓度0.04mg/m3。《室內空气品质標准》gb/t18883-2002限值0.10mg/m3。合规。”
最后是雷射测距仪。
对著四面墙分別测了一下。
“东西向12.8米。南北向12.5米。实际面积160平方米。”
四排档案柜。共四十八组。每组五层。每层的深度——他走过去用游標卡尺量了一下柜內空间。
“柜內深度340毫米。每层可存放a4文件盒约8个。”
四十八组。五层。每层八个文件盒。
总容量——一千九百二十个文件盒。
他沿著第一排柜子走了一遍。
柜子上贴著標籤。有的標籤还清晰。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脱落了。粘在地上被踩过。
第一组。標籤——“2003年度桥樑工程审批”。
第二组。標籤——“2004年度公路工程概算”。
第三组。標籤已经没了。
他拉开第三组的柜门。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里面的文件盒挤在一起。盒子的顏色从米白变成了黄褐色。二十年的氧化。
他抽出一个文件盒。盒盖上用原子笔写著——“2005年度 省道306改扩建 施工图审查”。
打开。
里面的文件——纸张发脆了。边缘有霉斑。深褐色的。像茶渍。
江默戴上白色纯棉手套。
左手。右手。五指撑开。
他拿起第一页。
红光来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爆发。是缓缓升起来的。像日出。
第一页。施工图审查意见书。盖著住建厅的旧公章。日期——2005年4月17日。
审查结论——“合格”。
红光的亮度——中等偏弱。
说明这页上有问题。但不是致命的那种。
他翻到第二页。审查专家签字栏。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
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
第三个名字。
他认识。
方志远。
省住建厅原副厅长。已退休。嫌疑人。企图纵火销毁档案。已被逮捕。
方志远在2005年——还是处级干部。审查专家。签了字。
江默的视线停在这个名字上。红光从名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不浓。但在。
他把这页放在一边。继续翻。
第三页。施工图的桥樑总体布置。跨径组合。
红光变了。从中等偏弱跳到中等。
他的视网膜上浮出一条规范。
《公路桥涵设计通用规范》——2004年版。第3.3.2条。桥樑通航净空高度。
图纸上標註的净空高度是5.0米。
2004版规范要求——该等级航道的最低通航净空高度是5.5米。
差了0.5米。
0.5米。
一座桥的通航净空低了0.5米。
这意味著什么——超过一定高度的船无法通过。
2005年建的桥。到今年——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没有人发现这0.5米?
不是没人发现。是这座桥修在一条航运量很小的河道上。每年通过的船不多。没出过事。没有投诉。没有人翻过这份图纸。
档案柜里的灰尘盖住了它。
直到今天。
直到有一双眼睛站在了这排柜子前面。
江默在这页上画了一个红圈。直径八毫米。一笔画成。
他拿出笔记本。
“2005年。省道306改扩建工程。桥樑通航净空高度不符合jtgd60—2004第3.3.2条。差值0.5米。审查意见书结论为合格。审查专家——方志远。”
他合上这个文件盒。放回柜子里。
拿出下一个。
“2005年度 某大坝除险加固 概算审批”。
打开。
红光。
这一次比上一个浓。
他翻了三页。找到了红光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