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除险加固工程的概算——钢材用量。型號——q235b。单价——当年的市场价每吨约3200元。
概算里填的单价——4100元。
每吨多了900块。
工程钢材总用量——一万两千吨。
一万两千乘以900。
一千零八十万。
2005年的一千零八十万。
概算审批签字栏。
两个名字。
一个——处长级別。已退休。
另一个。
江默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卢国华。
省国土资源厅原副厅长。已退休。腐败链条的一环。企图纵火销毁证据。已被逮捕。
2005年。卢国华还在住建厅。副处长。签的概算审批。
钢材单价虚增百分之二十八。
江默画圈。红笔。八毫米。
翻下一个盒子。
——整个上午。他翻了九个文件盒。
九个文件盒。覆盖2003年到2005年。三年。
红圈——画了十七个。
其中评级3以上的——六个。
评级4的——三个。
评级5的——一个。就是那座通航净空低了0.5米的桥。
一个上午。三年的旧帐。六个中度以上违规。
这只是四十八组柜子中的三组。
还有四十五组。
还有2006年到2024年。
还有十九年。
中午十二点。小方提著盒饭下来了。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愣了两秒。
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档案室里。灯换过了。江默把自己带来的led工作灯架在了第一排柜子旁边。白光。5000k。三十瓦。
摺叠工作檯搭在两排柜子之间的过道上。檯面上铺著白纸。白纸上——九个文件盒依次排开。
江默坐在摺叠椅上。白手套。口罩掛在下巴上。胸前绿灯闪著。
面前摊著一份发黄的概算审批表。右手拿著红色签字笔。左手翻页。
翻页的速度——和上次审五千三百七十二页施工图的时候一样。
小方把盒饭放在工作檯的空位上。
“江厅长。上面那些人——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您被下放了。”
江默翻了一页。画了个圈。
“赵东来呢?”
“赵副厅长上午主持了一个审批会。签了两份施工图审查意见。”
江默没接话。
“还有——后勤处的老马问。您要的灭火器——要abc乾粉的还是bc乾粉的?”
“abc。《建筑灭火器配置设计规范》gb50140-2005。档案库房属於a类火灾场所。必须配置能扑灭a类火灾的灭火器。bc乾粉只能扑灭b类和c类。不行。”
小方把这句话一个字不差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樟脑球到了。五公斤。”
“放在柜子底层。每组放两颗。均匀分布。”
小方蹲下来开始放樟脑球。放了三组之后。他站起来扫了一眼整个空间。
四排铁皮柜。从2003年排到2024年。二十年。
江默一个人。一张工作檯。一双白手套。二十支红笔。
他要把这二十年的旧帐——一页一页翻完。
“江厅长。”
“嗯。”
“您翻这些旧东西——能翻出什么来?”
江默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回工作檯面。没有杯垫。他在檯面上画了一个铅笔圈。杯子放在圈里。固定位置。
“你知道这二十年里。省住建系统经手过多少基建项目?”
“不知道。”
“我查了系统台帐。四千三百一十七个。”
“总投资金额——七千六百亿。”
小方的手从柜子顶上滑了下来。
“七千六百亿里面。有多少是乾净的?”
江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面前的旧档案上。红光在一页一页地亮。
从2003年亮到2005年。
还有十九年要翻。
二十支红笔。
他觉得可能不够。
“小方。”
“在。”
“追加一个物资申请。红色签字笔。再要五十支。”
小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红色签字笔。五十支。0.5mm。”
他打完之后。看了看江默。
江默已经低头继续翻了。白手套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每翻一页——判断——画圈或跳过——翻下一页。
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小方退出了档案室。铁门关上。门锁还是坏的。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扎带。把门把手和旁边的消防管道绑在一起。固定了。
不是为了防贼。
是为了防那些不希望江默翻到某些东西的人。
他上楼。回到工位。打开日誌本。
“3月20日。江厅长正式进驻档案中心。”
“地下一层。一百六十平方米。四排柜子。二十年旧档。”
“温度14.3度。湿度82%。灯坏了三根。门锁坏了。暖气管在漏水。”
“但他带了工作灯。带了手套。带了口罩。带了灭火器。”
“上午翻了九个文件盒。画了十七个红圈。”
“还有四千三百零八个项目没翻。”
“他又追加了五十支红色签字笔。”
小方把日誌本合上。在桌角敲了两下。
“二十年。”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二十年的旧帐。全省七千六百亿。”
“他们把一只狼关进了一座肉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