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的这个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从一个七岁孩子手里接过来的。
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场大屠杀,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他?
赵匡胤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是长久的安稳。
所以他选择了最温和、最体面、也最有政治智慧的方式:杀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皇帝换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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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下午,崇元殿。
这是开封皇宫里最重要的大殿之一。殿內陈设庄严,龙椅空置。
赵匡胤穿著崭新的皇帝礼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大殿。他走到龙椅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传出殿外,在开封城的上空迴荡。
这一刻,后周正式成为歷史,北宋正式登上舞台。
赵匡胤定国號为“宋”。为什么叫宋?因为他的发跡之地在宋州(今河南商丘),他当过归德军节度使,而归德军的治所就在宋州。
用发跡之地为国號,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比如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国號汉;唐高祖李渊当过唐国公,国號唐。
赵匡胤又定年號为“建隆”。建,建立;隆,兴隆。合起来就是:建立兴隆之世。这是个好兆头。
然后,他开始封赏。
先封弟弟。赵匡义,正式改名为赵光义(避皇帝名讳),封为殿前都虞候,兼开封尹。
这个开封尹,相当於首都的市长书记一肩挑外带兼任卫戍司令,属於是实权中的实权。
赵匡胤把老家交给弟弟,可见信任之深。
再封功臣。
石守信,归德节度使;高怀德,义成节度使;张令鐸,镇安节度使;王审琦,泰寧节度使。这些人,都是“义社十兄弟“的成员,从龙功臣,该给的都得给。
然后,是安抚旧臣。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后周宰相,全部留用,官位照旧。
只不过,他们的顶头上司,从七岁的柴宗训,变成了三十三岁的赵匡胤。
对后周皇室的处理,更是出人意料地宽厚。
柴宗训,被降为郑王,迁出皇宫,安置在房州(湖北房县)。符太后,被尊为周太后,隨郑王一同迁往房州。
赵匡胤还下令,以后祭祀天地时,要同时供奉后周的牌位,以示不忘本。
他甚至给柴家发了一块丹书铁券——也就是俗称的“免死金牌”。
上面写著: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谋反大逆之罪,也只在狱中赐死,不得市曹刑戮,不得连坐支属。
这份承诺,后来赵匡胤刻在了石碑上,立在太庙的夹室里。
每次新皇帝即位,都要去跪著读一遍。这条规矩,一直执行到了北宋灭亡。
说实话,在中国歷史上,你很难找到第二个对前朝皇室如此宽厚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给自己、也给这个新建立的王朝,留了一条后路。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怎么得来的天下,后人也可以怎么拿走。
如果今天他对柴家赶尽杀绝,那明天別人对他赵家,也可以如法炮製。
这叫投桃报李,也叫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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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权交接完毕,但事情还没完。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那群跪拜的大臣,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跪的是黄袍,不是他赵匡胤。
黄袍一脱,他们认不认帐,还得两说。
尤其是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李筠,昭义节度使,驻地在潞州(山西长治)。这个人是后周的老臣,跟柴荣关係极好,对赵匡胤这种“篡位“行为,打心眼里看不起。
李重进,淮南节度使,驻地在扬州。他是郭威的外甥,后周皇室的亲戚,血统上比赵匡胤正多了。他要是造反,名分上甚至还有点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张永德、向拱这些人,虽然暂时没动静,但都在观望。
赵匡胤的皇位,看著光鲜,其实坐在一堆火药桶上。
但赵匡胤並没有急著去点火药桶。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先把內部收拾利索,再慢慢料理外面。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京城秩序。
他下令:大赦天下,除了死罪,其他一律减刑。开封城的商业活动,照常进行,不许军队骚扰。
各衙门正常办公,不许怠政。总之一句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这一招很有效。老百姓最怕乱,最怕改朝换代的时候兵荒马乱。
赵匡胤让他们感觉到:换皇帝跟换老板差不多,日子照样过。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拉拢人心。
他派人去慰问那些后周的旧臣,尤其是那些没参与兵变、但也没反抗的中立派。
他告诉他们:既往不咎,只要你们以后好好干,我赵匡胤不会亏待你们。
很多人被感动了。不是因为赵匡胤演技好,而是因为对比太强烈。
他们原本以为,按照五代十国的传统,新皇帝上位,至少要杀一批人祭旗吧。
结果赵匡胤不但不杀,还笑脸相迎,这谁顶得住?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安抚军队。
禁军將士,可是直接参与了兵变,现在个个心里都忐忑:我们这是造反啊,新皇帝会不会秋后算帐?
赵匡胤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他大赏三军,给每个参与兵变的士兵都发了赏钱。
他还当眾宣布:你们不是造反,你们是拥立明君,是功臣,是大宋的开国元勛。
士兵们欢呼雀跃。有钱拿,有官做,还有名分,这买卖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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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也就是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五天,他下了一道詔令。
这道詔令的內容,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时,却透露出一个极其重要的信號。
詔令说:天下诸州,凡有饥荒、水旱灾害,地方官必须立即上报,不得隱瞒。如有隱瞒不报,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者,严惩不贷。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赵匡胤,现在正式接管了这个国家。以前后周管不到的地方,现在我管。以前柴荣关心的百姓,现在我关心。我不是来抢龙椅的,我是来当皇帝的,一个真正的皇帝!
这道詔令传达到各地,很多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心里直接有了底。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新皇帝,不是那种只顾著享乐不管百姓死活的草包。他有手腕,有格局,也有责任心。
於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承认这个“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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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帐。
李筠和李重进,这两个节度使,在赵匡胤登基后,態度极其冷淡。他们既没有上表祝贺,也没有进京朝见,而是各自守在驻地,磨刀霍霍。
赵匡胤知道,这两个人迟早要反。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他们。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如果一上来就大开杀戒,会让天下所有节度使都產生危机感——今天杀李筠,明天会不会杀我?
所以赵匡胤选择了忍耐。
他派人给李筠和李重进送去厚礼,加官晋爵,试图用糖衣炮弹软化他们。
李筠收了礼,但冷笑一声,把礼物扔在了角落里。
李重进更直接,连礼都没收。
赵匡胤看著探子送回来的情报,嘆了口气。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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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目光从开封移开,看看公元960年的中国地图。
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不止一个皇帝。
北边,有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南边,有荆南(高继冲)、湖南(周保权)、后蜀(孟昶)、南汉(刘鋹)、南唐(李煜的父亲李璟)等割据政权,各自称王称霸。
西北,有北汉(刘钧),依附於辽国,是后周和北宋的死敌。
再加上国內那些心怀不满的节度使。赵匡胤面临的局面
用一个字形容:难。
用两个字形容:真难。
用五个字形容:太他妈难了。
但他没有选择。既然坐上了这把龙椅,就得把这事干到底。
要么统一天下,要么被人干掉。歷史没有给他留中间选项。
怎么统?先打谁?后打谁?这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要面对的战略抉择。
汉高祖刘邦,是四面出击,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玩死。
唐高祖李渊,是先稳住北方,再图南方。
赵匡胤呢?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他从当前这个四面受敌的困局中突围的计划。
这个计划,將在一个雪夜,由他和一个叫赵普的人,共同制定。
那个计划的名字,后来被称为“先南后北”。
而那个雪夜,是我们下一章要讲的故事。
赵匡胤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望著南方的天空。那里,还有无数个皇帝在等著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变成歷史。
仁兄们下一章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