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1年的冬天,开封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跟不要钱似的,一夜之间把整个京城埋成了白色。
皇宫的琉璃瓦变成了白琉璃,御花园的假山变成了白馒头,连宫门口那两只石狮子都胖了一圈,看著喜庆了不少。
这天晚上,赵匡胤处理完政务,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对身边的太监说:“朕要出宫。”
太监嚇了一跳:“陛下,这大雪天的,您要去哪儿?”
“去赵普家。”
太监更懵了。赵普?那个中书门下平章事赵普?大半夜的,皇帝要跑去宰相家吃夜宵?
赵匡胤没解释,抬脚就走。他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连鑾驾都没坐,就这么踩著雪出了宫门。
…
…
赵普这会儿正在家里烤火。
准確地说,是在烤火的同时烤肉。
赵府的厅堂里,烧著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著铁箅子,箅子上摆著几块切好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赵普坐在旁边,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酒杯,正准备享受一个普通冬夜的快乐。
然后门房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老爷!老爷!皇上来了!”
赵普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普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第二反应是:最近没贪污啊。
第三反应是:赶紧接驾!
他连斗篷都来不及披,穿著单衣就跑到院门口。
雪还在下,赵普一出门就被灌了一脖子冷风,冻得直哆嗦。
但他不敢哆嗦得太明显,因为赵匡胤已经走进来了,身上也落满了雪,像个会移动的雪人。
“陛下!这……这……”赵普舌头都打结了。
赵匡胤摆摆手,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別紧张,朕就是来串个门。你这屋里挺暖和啊,还有肉香?”
赵普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皇帝往屋里让:“陛下快请进,臣这就让人再添些炭火,再切些肉来……”
“不用麻烦,”赵匡胤一屁股坐在火炉边,伸手就捏了一块烤好的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嗯,味道不错。赵书记,你也坐,咱们聊聊。”
赵普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他虽然跟赵匡胤很熟——从陈桥兵变之前就是核心幕僚——但再熟,那也是君臣。
大半夜的皇帝突然造访,绝对不是为了蹭一顿烤肉。
果然,赵匡胤嚼完嘴里的肉,拍了拍手上的油,开门见山:
“朕想问问你,这天下,该怎么打?”
…
…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赵普知道,这个问题,赵匡胤憋了很久。从登基那天起,他就在想怎么统一天下。但统一不是喊口號,得有个先后顺序。
先打谁?后打谁?这关係到北宋的生死存亡。
赵普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才缓缓开口:
“陛下心里,想必已有方略?”
赵匡胤也不藏著掖著:“朕想先打北汉。”
北汉,就是盘踞在太原的那个小朝廷。它是后汉的残余,地盘不大,人口不多,军队也就那么几万人。但它有个很烦人的特点:背后站著契丹。
赵匡胤的理由很充分:“北汉是咱们的心腹之患,离得近,威胁大。而且它是后汉正统,不灭了它,天下人总觉得咱们得位不正。灭了北汉,既能除患,又能正名。然后再图幽燕,收復失地。南方那些小国,弱得像病猫,等咱们北边解决了,回头再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这个思路,听起来很男人,很热血,很有“天子守国门”的气魄。
但赵普摇了摇头。
…
…
“陛下,臣以为,不可。”
赵匡胤挑了挑眉毛:“为何?”
赵普放下火钳,开始掰著手指头算帐:
“第一,北汉虽小,但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咱们去打,就算能贏,也得耗个一年半载,死伤无数。而且一旦咱们大军被拖在太原城下,契丹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骑兵来得快,从幽州到太原,几天就到。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怎么办?”
赵匡胤没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二!”
赵普继续,“就算咱们运气好,真的灭了北汉,您猜猜南方那些病猫会干什么?他们现在各自为政,互相提防,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他们发现咱们的主力全陷在北方,您猜他们会不会突然联合起来,从背后捅咱们一刀?南唐有长江天险,后蜀有剑门雄关,他们要是同时发难,咱们双线作战,吃得消吗?”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普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咱们现在缺钱。陛下,打仗就是打钱。北汉那地方,穷山恶水,打下来也抢不到多少粮餉。但南方不一样。南唐富庶,后蜀天府,湖南、荆南虽然小,但地处交通要道,油水不少。咱们先打南方,打一地就抢一地的钱粮,以战养战,越打越富。等咱们钱袋子鼓了,兵练强了,再回头打北汉,那就是大人打小孩,轻鬆加愉快。”
说完,赵普拿起筷子,翻了翻炉子上快烤焦的肉,补充了一句:“这就叫——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
…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赵匡胤盯著火炉里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赵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那股“先干北汉”的热血,但也让他看清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