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李青就已经站在了武盟大楼的侧门前。
他背著吉他袋,给王猛发去消息。
站在晨风里等了几分钟,侧门才被人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是王猛。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不少,看到李青站在门口,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进来。”
李青跟著他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反射出空洞的回音。
走到体质评估室门口的时候,王猛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过身让李青先进去。
李青跨进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房间里不止王猛一个人。
靠墙的金属桌子旁边站著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著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髮扎成一条低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亮。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她手里拿著一块数据板,正低头看著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是他?”她开口问王猛,声音不大,带著一丝沙哑。
“嗯。”王猛点了点头,“李青。”
女人合上数据板,走到李青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沈若。”她说,“帝京武者研究所,专门负责特殊体质的临床实验。”
李青和她握了一下手,触感微凉,指节分明。
“你看起很累啊。”王猛隨口问道。
“废话,昨晚通宵飞的。”沈若收回手,语气平淡,“听说你这里有个適合的人选,我就过来了。”
李青看了王猛一眼,王猛没有解释,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坐下说吧。”沈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文件不算厚,封面印著帝京武者研究所的徽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特殊体质临床实验,知情同意书”。
“你先看看。”沈若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李青拿起文件,翻开,快速扫了一遍。
內容和他昨天跟王猛谈的差不多,但措辞更加严谨、正式,像是从法律层面敲定的条款。
实验目的:通过高等级武道补品对受试者进行极限淬体,评估受试者的体质承受能力与药力吸收效率。
实验方式:在专业设备辅助下,口服或注射c级及以上武道补品,配合生命体徵监测,全程由专业研究人员主导。
实验风险:过程中可能出现剧烈疼痛、意识模糊、短暂休克等症状,若是因为谎报数据造成永久性损伤,研究所概不负责。
实验费用:设备使用费由研究所承担,武道补品由受试者自行提供。
免责条款:受试者自愿参与本次实验,已知悉可能存在的风险,並承担相应后果。
李青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
“为什么需要我签这个?”
“这是正规流程。”
沈若说,目光平静,“虽然武盟有权限进行这种实验,但涉及特殊体质的临床数据,按联邦规定,必须受试者本人签字確认,否则不能录入档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签了字对你也好。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责任划分明確,谁也赖不了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青没有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若接过签好的文件,確认了一遍,然后把它收回公文包里。
“好,接下来我说一下实验流程。”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体质评估室左侧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更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停著一台巨大的设备。
那台设备大概有一人半高,通体银灰色,外形像一颗竖起来的巨型胶囊,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胶囊的侧面嵌著一块透明的观察窗,能看到设备內部是一个空腔,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躺进去。
空腔底部铺著一层深色的软垫,旁边的管道连接著几个看不出用途的接口。
李青注意到,设备內部瀰漫著一股淡绿色的雾气,透过观察窗看进去,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在流动。
他站在那台设备面前,愣了几秒,才开口问:“这是什么?”
“专业淬体舱。”沈若走到设备旁边,伸手拍了拍银灰色的外壳,“帝京研究所最新一代的临床设备,目前整个广海只有这一台,还是我昨晚带过来的。”
“它的原理是,將武道补品液化成气態或液態,通过高压雾化系统输送到舱体內,让受试者通过呼吸和皮肤吸收药力。”
“比起口服,这种方式的吸收效率更高,对身体的衝击也更直接。”
李青盯著那个透明观察窗里流动的绿色雾气,沉默了几秒钟。
“躺进去?”他问。
“对,躺进去。”沈若说,“自由呼吸,不要憋气。”
李青站在设备前,把吉他袋放到墙角。
“需要我脱衣服吗?”
“不用,换上专门的测试衣就行。”沈若走到设备侧面的控制面板前,开始操作,“淬体舱的液体会自动渗透,不影响吸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青,“准备好了的话,就可以现在换衣服。”
李青很快就换好衣服,站在设备入口前,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迈步跨进了淬体舱。
舱內的空腔比他想像的要宽敞一些,躺下去之后,头顶的空间还有一掌高的距离。
他按照沈若的指示,仰面躺好,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
软垫的触感微凉,带著一丝弹性和韧性,像是某种合成材料。
他躺好之后,舱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密声响。
舱內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听到外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像是在启动什么泵体。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入。
那是一种温热的液体,准確地说,是气体和液体的混合物,细密的雾状物从舱体底部的管道喷出来,瀰漫在整个空间里。
起初,他只是觉得皮肤表面有些微的湿润感,像是站在温泉旁边被蒸汽包裹住了一样,並不难受。
但隨著雾气的浓度越来越高,那种湿润感开始变成一种轻微的刺痒感,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他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想要深呼吸,却又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液体涌入肺部,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像溺水了一样,液体顺著气管涌进去,充满了整个胸腔。
他呛了两下,喉咙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衝动,但由於躺在舱里,那种衝动被压抑住了,无法释放出来。
他的肺在挣扎,想要把那些液体排出去,但液体已经充满了每一个肺泡,他除了呛咳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隨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呼吸。
那种液体取代了空气,在他的肺部內外流动,带著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为他提供氧气。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压迫感也慢慢消失了。
他躺在那里,感受著液体在肺部流动的触感,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他听到舱外传来沈若的声音。
“淬体丸已准备就绪,准备注入。”
他隔著舱壁,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然后,他看到头顶的管口处,一滴墨绿色的液体缓缓滴落。
那滴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
很凉。
像是冰水滴在皮肤上。
但紧接著,那滴液体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它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从凉变成温,又从温变成热,仿佛一小团烧红的炭在他额头上燃烧。
隨后,那团热流顺著测试衣开始扩散。
从他额头,穿过颅骨,渗入大脑深处,顺著他的脊柱一路往下流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热流流经的每一个部位。
先是后颈,然后是肩胛,再是腰椎,最后是四肢。
热流所过之处,先是涌上一股温热感,像是有人在用热水袋给他热敷。
但那种温热感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感觉。
痒,是骨头深处的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內部生长,撑开骨头的缝隙,用无数根细小的刷子在骨髓里来回刮动。
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身体,想要用手去抓那些痒的地方,但他的手被自己的身体压住了,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