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刘衡等人闻言,神色稍缓。
然而林如海话锋一转:“然则,新政虽好,执行之弊亦不容忽视。
臣在查看漕务记录时发现,某些州县为赶新政进度,强征民船,摊派运费,致使漕河沿岸商民怨声载道。
旧弊未除,新弊又生。”
他转向陈廷敬,拱手道:“陈大人所奏山东强征民夫致死之事,我虽未亲见,然类似情状,在漕务中確有发生。
扬州府江都县,为赶漕船转运,强征民船三十余艘,船主不从,便被扣上阻挠新政之罪,锁拿下狱。
后经查实,那些船只皆为民用货船,与漕运无干。”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阵骚动。
林如海对嘉平帝说道:“故臣以为,新政不法事,自然要查。
但查案之时,不可因噎废食,全盘否定新政。
当如医者治病,去疾保体,方是正道。”
首辅章临川这时才缓缓开口,说道:“山东之事,若果真如陈御史所言,有官吏为赶工期,强征民夫致死,那便是该查。
新政不是免死金牌。借新政之名害民者,与那些旧制下贪腐官员,有何区別?”
他缓了一下继续说道:“林大人所言,颇有道理。新政推行,不可因噎废食。
山东之事,究竟是有司执行不当,还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以阻新政,需详查之后,才能定论。”
陈廷敬神色稍缓,拱手说道:“首辅大人明鑑。我所奏之事,句句属实,有血书为证。”
章临川神色淡然,说道:“陈大人,一纸血书,可为民请命,也可为人所用。”
他转向嘉平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山东之事必须严查,但由谁来查却有待商榷。”
都察院有监察之责,自当牵头。
然新政推行,关係国本,若查案之人对新政本就有成见,查出来的结果,恐难服眾。”
嘉平帝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瑾:“太子南巡归来,对地方情状多有见闻。此事,太子有何见解?”
李瑾对嘉平帝躬身施礼说道:“儿臣確有话说。”
他朗声开口道:“章阁老所言极是。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真偽虚实,都要查证才是。”
李瑾声音渐渐变冷,说道:“儿臣在扬州,见到新政阻挠最大的群体,就是那些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的州县官吏!
清丈田亩便是每家每户出丁出粮,不出就是阻挠新政。
治理水患便是全乡男丁上堤,累死饿死,也无人在意。
从上到下,层层加码,为了政绩,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他转向章临川,郑重一礼:“章阁老於国於民,忠心耿耿。本宫敢问阁老,若地方官吏皆以此等手段推行新政,阁老以为,这新政,还能推行多久?”
章临川长嘆一声:“殿下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若真如殿下所说,地方已是如此局面,那这新政必要查纠。”
他转向嘉平帝,深深一揖,声音疲惫地说道:“陛下,老臣附议殿下所言。
不止要查昌乐一县,更要查山东全省,以及所有推行新政的省份。”
陈廷敬说道:“首辅高义,我代山东百姓,谢过首辅!”
章临川摆摆手,转向嘉平帝,声音恢復了平静:“陛下,老臣恳请,此案由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协理,太子殿下督办,务求水落石出。
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
同时,內阁当行文各省,申明新政本意,严令禁止急功近利。
凡有借新政害民者,罪加一等!”
嘉平帝开口说道:“章卿所言,老成谋国。准奏。”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山东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即日起太子入都察院观政督办。”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
李瑾刚准备回东宫,却被章临川唤住。
“殿下这几下子,真是让老臣刮目相看。”
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油滑的小老儿,李瑾回了一礼,说道:“太傅过誉了。”
章临川笑著摇摇头说道:“老臣说的可不是新政那些线团,而是殿下去江南抄家的事。”
“这些钱让臣等缓了好大一口气,刚好可以慢下脚步,只是让殿下为难了。”
李瑾笑著说道:“天家本无家事,太傅小瞧本宫了。”
章临川哈哈大笑,向李瑾施了一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