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著,抬手便要招呼身后的弟兄衝下坡去。
张大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马韁。
张大伦环视四周,这荒野草坡上哪有什么关墙界碑。
往日里不过是一道乾涸的浅沟,或是几块散在荒草里、半埋进泥中的破石头。
方才他们顾著撵马,一路急追,不知不觉间竟已跨过了那道浅沟。
“坏了。”张大伦压低嗓音,“咱们打后头旱沟跨过来,就已经踩进室韦的地头了。”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啊?俺咋没瞧见什么界?”
张大伦皱紧眉头:“边荒野地,哪有什么明界。一道沟、几块石头就算两国的地界了。咱们方才只顾著追马……越过界了。”
岳大鹏毫不在意,把手一挥:“过都过来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能知晓?咱们手脚麻利点,把这几匹一拢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张大伦心中迟疑。
他望向几匹实在难得的战马,又瞥见旁边雪里青急得直刨前蹄,再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確无半个人影的草甸。
终究是抵不住这送上门的好处,一咬牙,沉声道:
“快去快回。沐青禾,你们几个莫要下去了,就留在坡上等著,留二十个弟兄看护咱们拢来的马群。”
安排妥当,几人催马下缓坡,正要去围那群散马。
恰在此时,草甸另一头的矮丘后,突兀地转出一队人马。
十来骑,皆是敞著怀的破旧皮坎肩,下身穿著粗麻短褐,头戴卷檐毡帽,腰间悬著弯刀与短弓。
正是室韦游骑的装束。
这队室韦人显然也是循著踪跡,衝著这群好马来的。
两拨人马隔著草甸打了个照面,目光同时撞见,又同时落在了中间的七匹战马上。
双方齐齐勒住韁绳,隔空对望。
谁也没料到会在这荒野里撞上对方,可谁也不肯將眼前这几匹好马拱手让出。
草甸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岳大鹏眯起眼,在对面十几骑身上扫了一圈,偏过头小声道:
“大伦,瞧见没,他们没抽刀,也没拉弓。”
张大伦紧紧攥著马鞭,眼盯著对面:
“听闻韩岳的右路军这些年没少越境抢掠室韦的百姓和商队。这帮室韦人骨子里怕咱们大寧边军怕得厉害,多半不敢真动手。”
岳大鹏咧开大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来回搓动两下:
“那还等啥?趁他们不敢炸刺,咱把马一拢就走唄!”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领著人就朝七匹马围了过去
草甸另一头。
一名室韦士卒勒住马韁,凑到为首的汉子身侧,急切道:
“拔野將军,是寧人……他们也是衝著这些马来的。”
被唤作拔野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量比寻常室韦人高出半个头,膀阔腰圆。
敞著的皮坎肩下,是一身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横练腱子肉。
一张方脸颧骨高耸,左眉骨上横著一道旧疤。
此刻,拔野端坐在马背上,盯著对面的寧军,腮帮子上的皮肉鼓了鼓。
他眼底全无寻常室韦人见了大寧军卒的怯懦,只有一团硬压著的火。
拔野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瓮声瓮气道:“抢!”
身旁的士卒面露难色,急忙相劝:
“国主有严令,不能和寧人起衝突。”
拔野转过脸,瞪著那士卒:
“寧人这些年在咱们室韦烧杀抢掠还少吗?我的弟弟就死在寧军的刀下!今日他们又踩进咱们的地界,来抢咱们的马?”
见寧军欲动,拔野不再理会手下,挺直腰板,衝著对面扬声怒吼:
“这些马,是我们室韦的!你们寧人……抢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两边人马却如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敢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
双方几乎同时扑向草甸中央,伸手便去拉扯马笼头上的皮绳。
岳大鹏手底下的弟兄手脚利索,几人一拥而上,一通手忙脚乱,硬是在七匹里先护住了三匹。
拔野那边亦不含糊,几名室韦兵甩出手中的套马索,套住马脖子,也夺下了三匹。
转眼间,草甸中央只剩下最后一匹最高壮的母马。
岳大鹏纵马上前,一把抄住母马的皮笼头,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几乎同一瞬,拔野也是拨马而至,五指攥住了马笼头的另一半,向著室韦的方向猛拉。
两个壮汉,一人攥著韁绳的一头,谁也不肯鬆开半指。
母马被夹在正中,吃痛之下连连打著响鼻,两只前蹄在泥地上狂躁地乱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