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怔怔地听著,眼泪不知何时又淌了满脸。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他眉眼间分明有她的影子。他说得出她的生辰,说得出她后腰上那块旁人绝无可能知晓的胎记,说得出阿娘同她幼时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手里那沓泛黄的信纸,边缘都磨毛了,一看便是被人反覆翻阅过无数遍的。
禾娘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可还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让她不敢轻易点头。
“你……”她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是我哥哥?”
沈执猛地点头,眼泪隨著他的动作又甩落了几滴,那模样又狼狈又急切,像是生怕她不信似的。
禾娘却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那双被泪水洗得澄澈透亮的杏眼里浮起一丝困惑与警惕:“可是……我还有两个弟弟,为何你没有先去寻他们?”
沈执的眉头骤然蹙起。
只是一瞬,他眼底便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才重新抬起眼望向禾娘,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那两个孩子,不过是母亲为了掩人耳目,从难民堆里救来的孤儿。”
禾娘愣住了。
“让那庄户以为是母亲同他的孩子…”
他顿了顿,往前挪了半寸,仰著脸看她,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生怕被拒绝的紧张:“绥宝,母亲她……从始至终,只有你和我,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妹妹。”
禾娘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那身烟粉色的罗裙镀上了一层淡金。
她看著沈执那双盛满了泪光的眼睛,看著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看著他那副蹲在地上、仰著脸、眼泪汪汪的狼狈模样,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阿娘还活著。
她还有一个哥哥。
巨大的衝击如潮水般將她淹没,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你说……阿娘她……”
禾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真的……还在?”
沈执见她终於有了反应,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急忙点头,生怕她不信似的,语速都快了几分。
“阿娘……这些年无时不刻不再想你…”
想到,险些哭瞎了双眼…
禾娘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有爱她的家人在……
沈执看著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修长有力的双臂,轻轻地將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著淡淡的沉水香,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属於阿娘怀抱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禾娘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彻底软了下来,將脸埋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绥宝……我的好妹妹……”
沈执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別怕,哥哥在,哥哥终於找到你了。”
这一声“哥哥”,像是打开了禾娘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喊出了那个陌生的称呼:
“哥……哥哥……”
沈执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地点头,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船舱角落里的周筠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带著哭腔提醒道:“那个……虽然很感人,但是……我们是不是该先走了?等会儿裴辞追上来,可就走不掉了!”
沈执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鬆开禾娘,手忙脚乱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用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方才哭得比禾娘还凶,那双丹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配上他那张冷厉俊美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面具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拉著禾娘的手怎么也不肯鬆开。
“对,快走!”
他压低声音,拉起禾娘便往船尾走去,边走边咬牙切齿。
“等到安顿好,老子再去找裴辞那廝算帐!”
禾娘闻言赶忙拉了拉他。
“別…”
看著妹妹那红红的眼眶,沈执又压下心底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