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去!”
周筠早已將小船调好了头,几人轻手轻脚地上了船。
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无声地滑入芦苇盪中,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碧叶之间。
禾娘坐在船篷下,被周筠揽著肩膀,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
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安地跳动著?
就这样走了……她同裴辞以后,应该不会再相见了!
另一边,湖心阁楼。
裴辞倚在门框上,目送那抹烟粉色的身影消失在栈道尽头,又在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他嘴角那抹饜足的笑意还没散尽,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光,像是在回味什么极甜极美的东西。
两刻钟。
他半靠在软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著膝盖,盯著案上那支即將燃尽的香,嘴角的弧度便愈发压不住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会儿禾娘回来了,要怎么哄她把那碗莲子粥餵到他嘴里。
然而那支香燃尽了。
第二支香也燃尽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湖面上的晨雾散了个乾净,荷塘里除了偶尔几声蛙鸣,什么动静也没有。
两刻钟早过了,禾娘没有回来。
裴辞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
他站起身来,在阁楼里踱了两圈,推开窗户往荷塘深处望了望…满眼碧叶连天,哪里看得见什么人影。
他唤了两声“青霜”,无人应答。心中那股不安便像窗外的暑气一般,渐渐蒸腾起来。
他再也等不住了,大步下楼,沿著栈道往荷塘深处寻去。
栈道尽头,周筠的乌篷船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沿著湖岸线一路疾行,绕过几道水湾,终於在一片芦苇盪边发现了那条熟悉的小船……空荡荡地漂在水面上,船篷下躺著一个人,正是青霜。
裴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步上前將青霜扶起来,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她后颈上那道红肿的淤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掐了青霜的人中,片刻后青霜才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裴辞那张冰冷到极致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挣扎著便要跪下去。
“人呢?”
裴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禾娘呢?”
青霜低头不语,只是將手中一直紧紧攥著的那封信递了上去。
裴辞一把夺过,展开信纸。禾娘不会写字的,但这上头的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可这封信却写得並不长。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色一分一分地变白,攥著信纸的手指节泛白,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上所言,字字如刀。
她说,这封信是她找人代笔的。
她在跟顾宴之前便早已心有所爱。
那人是她自幼相识的邻家兄长,性情温厚,待她极好。
她被卖到京城、被困在顾家、被送到他身边……这期间种种,皆非她所愿。
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个人,对他裴辞不过是因势所迫、別无选择。
如今她终於寻到机会离开,求他念在这些时日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別再寻她。她甚至还说……公子之恩,无以为报,唯愿来生不再相见。
裴辞站在那里,將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青梅竹马。
邻家兄长。来生不再相见。
他信吗?一个字都不信。
禾娘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会撒谎,一说谎就脸红,一编瞎话就结巴,连说句“我不太舒服”都会心虚地用手指绞裙带。
昨夜他逼著她说了那么多羞人的话,她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句“舒服”和“好”,连句像样的假话都编不出来。
这样的禾娘,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一个青梅竹马藏了这么久?
这封信,不是她的真心话。
是有人教她这样写的,或者,是有人逼她这样写的。
便当真有……他將那青梅竹马杀了,她便没有所爱了…
总归都能有解决的法子!
裴辞將信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寒潭之下的岩浆已经烧成了滔天烈焰。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青霜,声音泠泠如霜:“老太爷寻过禾娘,是不是?”
青霜:…………
她还没搭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