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没有停下练剑。但自从那天风里带了石腥味,矿洞的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水,挡不住。
白天劈剑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地往里扣——那是握镐的肌肉记忆。夜里靠在床边守著小棠,闭上眼睛就听见镐头凿在灵石上的声音。
他没有抗拒。他知道这些记忆不是来拖他后腿的,是来还他东西的。
矿洞第五年。他的手已经是铁了。掌心覆盖著厚厚一层老茧,从指根一直铺到手腕,淡黄色,硬得像一层熟过的牛皮。
握镐的时候不再需要缠布条——镐柄摩擦老茧,老茧摩擦镐柄,两者互不损伤。他已经能轻鬆完成每天八千镐的定额,甚至能超额。
监工老刘对他的態度从“別偷懒”变成了“別逞能”——老刘说,超额没有工分,省点力气留给明天。
但他发现自己凿下来的灵石不比別人多。他每天挥八千镐,旁边那个老矿工孙德胜只挥六千镐,但孙德胜凿下来的灵石反而比他多。
不是镐数的问题,是每一镐的產出。他一镐下去,灵石裂了、碎了,品相降了一等。
孙德胜一镐下去,整块灵石从矿壁上剥离下来,品相完好。碎灵石和整灵石的价格差了不止一倍。他不服。
他觉得自己力气不比孙德胜小,茧子不比孙德胜薄,凭什么凿不过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
他把这个困惑压了很久。矿洞里没人会主动教你怎么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额要完成,停下来教你,就完不成自己的。
他只能看。他在孙德胜身后看,在別的老矿工身后看,在监工老刘路过的时候用眼角余光去瞄。他看了一个月,什么也没看出来。
老矿工们的动作看起来和他一模一样——举镐,落镐,撬腕。分毫不差。
但有一天,他在矿道里捡了块碎灵石,用石粉在石壁上画了三个镐头的轨跡——自己的,孙德胜的,老刘的。
画完之后,他盯著石壁上那三道弧线看了很久。
自己的轨跡是一条直线,从上往下,直直地凿进矿壁。
孙德胜的轨跡是一条弧线,镐头在空中画了个扇面。
老刘的弧线更斜。
直线的落点是正的,弧线的落点是斜的。正著凿,镐头撞上灵石的晶面,晶面碎裂,灵石品相降等。斜著凿,镐头顺著晶面的纹路切进去,灵石整块剥离。
他忽然想起老刘第一天下矿时说的话——“镐要顺著纹路走”。
他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让他顺著矿脉的走向凿。不是。是顺著灵石晶体的纹路凿。每一块灵石都有自己的纹路,像木头的年轮,像石头的层理。
找对纹路,一镐就能把灵石从矿壁上剥下来。找不对纹路,凿十镐,灵石裂成碎渣。
他站在石壁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採石面。他没有急著挥镐。他先把左手贴在矿壁上,闭著眼睛摸。矿壁很凉,石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摸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斜著往上走的,从矿壁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方。他睁开眼睛,举起镐,顺著那条裂缝的方向斜著凿了下去。
一镐。灵石裂了。不是碎——是裂开了一条整齐的缝。整块灵石从矿壁上剥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品相完好。
他低头看著那块灵石。这是他进矿洞五年来凿下来的第一块完整的灵石。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他不再和石头较劲了。石头比他硬。跟石头较劲,他永远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