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把劈剑和刺剑连在一起练了七天。
头几天,衔接处还是生硬的。劈是劈,刺是刺,两段分明,像两块拼不到一起的碎石头。
他知道问题在哪——重心。劈剑的重心在后脚,刺剑的重心在前脚。从后脚移到前脚,中间有一个短暂的转换。
这个转换他年轻时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做。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得重新学。
他没有急著练转换,而是先做了一件事:站桩。鏢局里老鏢师教的马步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沉在胯下。
老鏢师说,桩功是所有剑法的基础。桩不稳,剑就飘。桩稳了,剑才能沉。他年轻时站桩能站一个时辰,大腿酸得发抖也不起来。
老鏢师说他是鏢局里桩功最扎实的鏢师,还说桩功不是练腿,是练根——树有根,风吹不倒。人有根,剑逼不退。
他已经五年没站过桩了。头一天站了不到一炷香,大腿就开始抖。不是肌肉酸痛的抖,是整条腿从胯到踝都在发颤,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扁担。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咬著牙又撑了半炷香。汗从额上淌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站到一炷香时,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扶著墙慢慢直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有在意。第二天站了一炷香半,第三天两炷香,第四天他站了整整三炷香。腿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变小了。
不是肌肉变强了——是重心找到了位置。
他的胯在某个瞬间忽然往下沉了一寸,那一寸不是他主动沉的——是胯自己找到了一个最省力的角度。
老鏢师管这个叫“胯落位”,胯一落位,腿就不需要使那么多力气了,骨架撑住了。
桩稳了之后,他开始重新练劈转刺。这一次他没有急著把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做。
他先把劈剑的终点定住——剑劈到最低点,停在那里,检查重心在哪个脚。后脚。然后他把剑收回来,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同时把剑从劈的终点转向刺的起点。
这个分解动作他做了整整一天。慢到什么程度?慢到他能感觉到重心从后脚掌滚到前脚掌的每一个瞬间。
先是后脚跟离地,然后是后脚掌外侧,然后是前脚掌內侧,最后是前脚掌全部承重。
这个滚动在年轻时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现在拆成了十几个步骤。
第二天,他把分解动作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第三天更快一点。
第四天他不再分解了——他从劈剑直接转入刺剑。剑劈到最低点时,重心已经开始往前移。劈的终点不再是收剑的位置,而是刺的起点。
这个转换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镐头凿进灵石的那一瞬间——镐头还在矿壁里的时候,手腕已经在为撬的那一下做准备了。
他收住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著手里的剑柄。刚才那一剑——劈转刺的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再是手臂的力量。
力量从脚底升起来,沿著小腿、大腿、腰胯、脊背一路传导到手腕。手臂只是传导的管道,不是发力的源头。
这一剑不是用手劈的,是用整个身体劈的。他忽然想起矿洞里挥镐挥到第八千次的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是镐的延伸。
剑现在也是——不再是手里握著的东西,是手臂的延伸。
从这天起,他的剑势开始变了。
之前劈剑,每一剑都是独立的。举剑、劈下、收回、再举。每一剑都是一次新的发力,每一次发力都需要意志的驱动。
现在劈十剑,劈到第七剑第八剑的时候,反而比第一剑第二剑更稳。不是因为他更用力了——是因为剑有了惯性。
身体找到了节奏,节奏带动剑势,剑势带著身体。他不再是每一剑都重新发力,而是剑在节奏中自己流动。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根轴,剑在轴的两端来回摆动。他不需要再告诉手臂该做什么,手臂自己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