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敲下来的碎石块摞成一堆,又从怀里掏出那段麻绳,系在石坪边缘一棵碗口粗的铁杉树干上。
麻绳的另一头打了个矿工结,系在自己腰间。万一潭底水冷得腿抽筋,至少还能靠绳子把自己拽上来。
准备工作做完,他在石坪上坐下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漏进来,在地缝边缘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穿过水麵,照进寒潭深处——能看见潭壁上附著的暗绿色藻类,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脱掉鞋,赤脚踩在石坪上。寒意从脚底直透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脚伸进潭水里,然后是小腿、膝盖、腰。水冷得不像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没有停。
矿洞里老矿工教过他:遇到冷水脉不要一点一点往里蹭,越蹭越怕。一口气下去,身体自己会適应。
他把心一横,整个人沉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方寒睁开眼睛,潭水是暗绿色的,阳光从水面漏下来,在水里折成无数条细碎的光柱。
潭壁上附著一层暗绿色的藻类,顺著水波缓缓摆动。
他往下潜,水温越来越低,指尖开始发麻。
他在矿洞里见过寒潭草的画像,老矿工用炭笔在石壁上画过:叶窄色深,入水不漂,根扎在石缝深处。
他往潭底看,潭底光线很暗,隱约能看见潭底有一片黑黢黢的石壁,石壁上嵌著几团暗色的影子。那就是寒潭草。
就在他准备继续下潜时,水忽然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一股暗涌从潭底涌上来,带著沉积的泥沙和极淡的腥味。
方寒停住划水的动作,整个人悬在水中,一动不动。暗涌过去了。水底又恢復了平静。
但他看见了——潭底那几团暗色的影子旁边,有一道更长更暗的东西在缓缓移动。那东西贴在水底的石壁上,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
应该是水蟒。方寒在矿洞里见过水蟒蜕下的皮。有一回冷水脉突然断流,矿工们在乾涸的水道里发现了一条褪下的蛇皮,足有水桶粗。
老矿工说水蟒常年盘踞在寒潭底,以寒潭草为巢,水温越低它越活跃。
它不动的时候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枯木,一动起来,整个潭底都是它的范围。
方寒浮出水面,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著下去。
他趴在潭边的岩棱上,让身体缓了缓——刚才那一会儿,手指已经冻得发白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刚才水底看到的景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水蟒盘踞在寒潭草旁边。
寒潭草不是长在空地上的,是嵌在石缝里的。他如果直接去拔草,水蟒会从他背后扑过来。
但他不需要和水蟒正面搏斗。
矿洞里遇到过类似的状况,矿道深处有时候会有妖兽盘踞在矿脉旁边,矿工们不会硬拼,会用声东击西的法子引开它。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备用火摺子,用油布裹紧,又往里面塞了几块碎石。简易的响石,丟出去能发出声响,也许能把水蟒引开片刻。
片刻就够了。够他潜到潭底拔一株寒潭草。方寒把火摺子上的麻绳解开,换上一段更长的细绳,系在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知道水蟒在下面。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寒潭草的根扎在石缝深处,石缝的方向是斜的。顺著斜向用力,根就不会断。
水越来越冷。指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他往下潜,往那片黑黢黢的石壁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