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把一张私契、一封书信交予汪祥之后,汪祥看完就对远处的王元说道:“慎始兄,这確是你笔跡,另一封乃令兄劝告你的家书。使人纵火行凶,当真是你所为?”
“县尊明鑑!我虽不知道此人为何满口胡言,但我岂会招渔夫之子为婿?究竟何人偽造我笔跡,还请县尊还我清白!我曾有意招养正贤侄为婿,此事赵司训和以正公都知道,我又岂会买凶害钱家?家兄也只是劝告我莫要著急,说他关心小女婚事而已!”
汪祥先把两样东西交给焦芳和冒政先后阅览,隨后又说:“张勤在官埠港,捕鱼贩鱼之际也兼渡往来之客。令侄王耀先去年冬启程赴春闈,坐张勤家船过湖,见其妻妹乖巧秀美,纳作妾室,这事你也不知?”
王元一脸愕然:“竟有此事?我实在不知,耀先並未寄书提及!县尊明鑑,这定是他诈有其事,意在诬告!张勤,何人指使你害我王家?”
张勤愤恨不已:“叫你家管事来对质啊!他一路送王子成到省城,我姨妹就是他安顿在省城!还有前几日带话让我先躲一阵的王五,叫来对质!”
事已至此,围观人群里已经议论纷纷,对著王元指指点点。
王元慌怒不已,但见汪祥已抽出签来:“张勤所指认之人,速速带来讯问。”
“县尊!我王家世代书香,岂会做出此等事来?为今年县试,王家还慷慨捐银三百两!”王元焦急地赶上前去,“赵司训,以正公,谁不知我极盼与钱家结亲?以正公,你说是不是?”
方楷看他回头望来的恳切眼神,心想谁没劝过你?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他正要开口,只听钱舜风说道:“王元,怕是正因你行事不积德,王耀先今科又落榜。”
王元愣了一下,隨后瞬间破防咆哮起来:“我如何不积德?你从兄离世,我亲去弔唁送行!你声名鹊起,我欲招你为婿!你如此不敬尊长,竟口出恶言?以耀先才学,迟早登第!”
钱舜风凝视著他:“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宗师和府尊当面,莫非你以为今日不必还我钱家、还县里一个公道?你寻到张勤,莫非以为王耀先纳其姨妹为妾一事尚未传开,牵扯不到你王家身上?你以张勤为刀,已斩断了王耀先科途。令兄令侄听闻,將如何恨你?”
王元陡然呆滯,茫然地站在那。
钱舜风慢慢走过去,缓缓说道:“火烧得小了,易被扑灭。火要烧大,张勤就不得不先倒出油来。可他担心届时自己葬身火海,也担心呆得太久了被发现。因此没有入屋倒油,只登上屋顶揭开瓦片,乾脆把自己爬墙带著的竹梯子扔下去砸碎库房之中油坛,丟下火绳引燃了就仓皇而逃。火势是大了,他也逃得及时,却也立时惊醒我们。他慌不择路,终究也留下一些踪跡。”
到了他面前,钱舜风才寒声道:“你筹划得倒是好,可惜人心岂能尽数如你所算?难道你以为王家四世五举,县尊就会算作是钱家用火不慎?就算查出些端倪,最多就只会拿张勤一家顶罪结案,王耀先父子亦不得不为你遮掩?但你为何要招我为婿,为何要捐银修试院,难道有识之士不清楚?世卿兄早已在闻听县里大火之日就去信明言质问令兄!”
王元脸色发白,但听钱舜风一字一字地问:“你说,王通判该怎么想?他会不会因你如此丧心病狂,落得个管束无方、罢官去职?”
“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
焦芳一开口,王元更是摇摇欲坠。
“令兄所劝,绝非仅仅是关心令爱婚事。”焦芳拿著物证边看王元边摇头,“这不是明言劝你事不可为就不要太过吗?这钱家经营油店,你王家也有油坊,莫非就因这点蝇头小利而欲除之而后快?如此不能容人,家风败坏至此!”
王元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陈言所派之人已经將隨著王元到县城来办事的管事和那什么王五都带了来。
两人看到张勤居然在这已经顿时变色,此后又有什么可辩驳之处?
“人证物证俱在,下官请大宗师革其功名,讯问情由!”汪祥先对焦芳作揖,又对冒政说道,“若非当夜县民合力灭火,恐怕县城將为白地。其后钱家先担重责,次日便出银清理废墟、重建被毁屋宅。民情汹汹,索赔者眾,这等大案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再呈府尊裁断何以善后。”
冒政点了点头:“治下出了这等大案,本府自当明断是非。”
焦芳见已经找到了实据之后就再无担忧。
四世五举又怎么了?
在焦芳这个级別的人物眼中,另一头又有这个应对得当、关係非凡、前途无量的钱舜风,实在不必担忧什么王家。
相反,要做就做得更绝一点。
因此他寒声道:“来呀,先扒了他的衣冠!士林之中,岂能容这等败类?王家家风令人不齿,这等凶暴人家,我自当上疏奏请重惩以儆效尤、以正湖广士风!王家子弟,查有作奸犯科者,有功名则革功名,无功名则五年之內不许赴试,命自省以改过自新!”
字字如锤,王元闻言瘫倒在地,王天舆更是嘴巴哆嗦,头晕眼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惩处会这样严厉?
他们不知道钱舜风有了个业师叫蔡清,而蔡清有个赏识他的吏部尚书站在背后。
证据齐全,焦芳和冒政都不惮拿一个所谓的一县名门望族立威、积累声望。
方楷怔怔地看著王元被扒下衣冠革了功名,知道王家必將因此衰败。
几个月前还在咸寧呼风唤雨的王家,竟就这样由盛转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