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凌晨
罗店的夜色越来越深,没有灯火,伸手真的看不见五指。
残垣断壁间,只有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冷枪,划破死寂,又迅速归於沉寂。
胡璉带著157名残兵,潜伏在一片焦黑的瓦砾堆里。
所有人都压低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儘管很困却不敢睡著,怕这一睡便是永远。
胡璉左臂的枪伤还在隱隱作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著一里外那道孤零零的白色围墙。
那就是33旅的旅部!
入夜前,有人在靠北的位置上將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升了起来。
胡璉甚至听到了国歌的声音...
三民主义...
那里,成为了整个罗店唯一还插著青天白日旗的地方。
那里,也证明著罗店还未失守!
身旁的参谋陈简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团长,不能再往前了,小鬼子在两翼设置了埋伏,下午那支部队,就是生生被日寇坑杀。咱们往西走,或许趁著夜色就能撤离...”
胡璉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著怀表里的时间,怀表的上方便是他妻子曾广瑜的照片。
陈简中说的是实话。
他们从罗店北一路杀到这里,400多人的队伍打剩不到160,再往前冲,可能66团这个番號都要没了。
可胡璉心里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寒门立志,向来都是九死一生。
他命不如陆齐民,运不如黄维彭善,若不能拼一把,这辈子便再无希望。
他胡璉拋妻弃子,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时机未到,要隱忍,要坚定。
时机到了,便要拼命!
爭!
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爭那一线渺茫的机会,爭一场足以扬名立万的战功,爭一个不输任何人的未来。
他胡璉,不比任何人差。
罗店现在就是全国抗战的中心,只要能衝进去,守住这面旗帜,便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要当旅长,要当师长,要当军长,要做最大的官,爭一个大大的未来!
胡璉最后看了眼手錶。
“传令下去。”胡璉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所有人检查枪械,上刺刀,五分钟后,全速突进,目標旅部。”
陈简中脸色骤变,还想再劝。
“团长!”
“不必多言。”胡璉抬手打断他,眼神逐渐平静:“要走你走,我胡璉,死也要死在罗店。”
陈简中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最终重重嘆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五分钟转瞬即逝。
胡璉身后便是157名战士,不少人身上有伤,但他们互相搀扶著,目光坚定。
“噤声!所有人咬著木棍,不许出声,我们悄悄摸过去,等枪声一响,再衝刺。”
“刚才老陈已经把大家分成了两队,我带队走第一批,老陈你带第二批。”
事已至此,陈简中只能全力配合。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慢慢就落到了最后,脱离队伍。
时间一到,胡璉猛地起身,率先冲了出去。
一百多名残兵同时跃起,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向日军的封锁线。
不过500米的距离,其中200米是旷野,300米是残垣断壁和青石小路。
沿路被轰炸、炮击摧毁的房屋眾多,地面全是瓦砾。
深夜里,踩上去立马就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格外刺耳!
还没跑出100米,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在夜空中呼啸,擦著眾人飞过。
“支那也!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