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塔家族本部,会议室,长桌两侧坐著五个中层,伊莎贝拉·科斯塔坐在上首。墙上投影著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亚洲男人。矮个子,一米七左右,体重约八十公斤,结实,手里握著一把比赛用重剑,剑身细长,护手盘是標准钟形。像素不高,但轮廓清晰——宽额,短鼻,颧骨偏高。
“两周过去了,死了二十多个人。”伊莎贝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码头,红门酒吧,维克多——一个一个,像被宰的牲口,现在,绅士们,告诉我,你们他妈到底查到了什么?”
负责情报的中层喉结滚了一下。他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两团汗渍,手指在平板边缘上来回搓著,眼睛始终没敢离开桌面。“监控只拍到这个,所有现场都没有正脸。利亚姆最近確实在动我们的码头,但这个用比赛级重剑的,奥谢帮没这號人物。我查了所有击剑俱乐部,没人见过他。”
伊莎贝拉看著墙上那个矮个子,把烟从唇间取下来。“那就去码头,去酒吧,去他出没过的地方查。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情报中层喉结又滚了一下,点了点头。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著。那张模糊的脸安静地亮著。
修车厂,收工前,裴晏擦完最后一辆凯迪拉克,把能把一百八十抹布拧乾搭在货箱上。骨传导耳机里,她的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像憋著笑,“晏哥,有人在找你哟。”
裴晏手里的动作没停。
“科斯塔家族调了码头和红门酒吧的监控,正在翻资料库,想匹配你的脸。但是我向你保证,他们永远也匹配不到。”镜片上浮出一张照片——科斯塔家族资料库里那个杀手的档案。矮个子亚洲男人,一米七左右,比赛用重剑。体貌特徵栏標註著: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八十公斤,惯用右手,剑术动作里偶尔出现左撇子特徵。活动规律:夜间单独行动,偏好码头和酒吧后巷。
然后那张照片被拆开了。
五官像碎纸片一样逐块剥离。额头——情报中层的,每次匯报坏消息时额角都会冒汗,汗水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他自己从来不擦。眼睛——码头转运负责人的,左眼比右眼略低,看人时习惯从下往上扫,像在掂量这笔货值不值得他亲自签字。鼻子——维克多的私人会计的,鼻樑骨断过,癒合后偏左,每次核对通关单时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下巴——高利贷催收主管的,宽而短,咬肌极发达,討债时从不动手,只笑,笑得人脊背发凉。颧骨——红门酒吧调酒师的,高而平,在霓虹灯下会投出两道极硬的阴影,调酒师本人从不照镜子,但他记得每个中层喝什么酒、和谁坐在一起。嘴巴——人口转运报税员的,薄嘴唇,嘴角永远朝下,像在嫌弃所有经手的数字,但他自己会把那些孩子的年龄改大一岁,让通关文件在纸面上合法。
每一块碎片都被她做过微米级的畸变处理——眼角拉宽半毫米,鼻翼缩窄零点三,颧骨高度偏移几个像素。这些改动肉眼无法分辨,但足以让任何面部识別算法把它们归类为同一个人,也让任何盯著这张脸看的人都觉得它像自己的某个同僚,却死活对不上號。
六块碎片,每一块都来自科斯塔家族的中级干部和核心据点人员。情报中层、码头转运负责人、私人会计、高利贷主管、调酒师、报税员——这些人每周都坐在同一张长桌两侧磅壮汉踢出开会。他们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认出一块:那额头今天开会时还汗湿过,那双眼睛昨天在码头上掂量过同一批货,那个下巴上周刚笑著从酒吧后巷走出去。但他们说不出这张脸是谁。他们会盯著这张不属於任何人的脸,觉得每一块都眼熟,每一个名字都卡在喉咙口,呼之欲出,却永远吐不出来。
“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的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压著一点只有他能听出来的得意,“六个人的碎片,拼成一个不存在的人。科斯塔家族会被自己的影子追著跑。你只管喝茶看戏。”
裴晏嘴角动了一下,拿起工具箱上的咖啡杯。纸杯底磕在铁皮工具架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修车厂里弹了一下便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吞掉了。
此后几天,任务继续。利亚姆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科斯塔那边最近跟疯了一样,到处在翻一个矮个子剑客。你他妈最好低调点。”裴晏没接话,挑了一个名字,当晚划掉。
每一次,科斯塔家族的资料库里都会多出一条那个杀手新的活动记录——新的疑似据点,新的惯用时间,新的目击报告。每一次都是她写的。她把这个杀手的活动规律编成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经得起反覆推敲的谎言,然后塞进科斯塔家族的內部情报系统。
科斯塔家族按这些线索把布鲁克林翻了个底朝天。废弃厂房,码头仓库,酒吧后巷,地下赌场,廉价旅馆。每一次都扑空,每一次扑空她都在他的耳后压著笑报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