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南岸,废弃冷库,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厢型车停在冷库门口,车门拉开,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碎石表面凝著一层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手电光柱扫过装卸区斑驳的墙壁,冷库的铁壳墙壁上凝著白霜,在手电光下反射出针尖大小的亮点。
“操,这鬼地方。那个布鲁斯·成真他妈会挑。”
“十五个人堵一个,伊莎贝拉是不是疯了?”
“少说两句。教母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监控拍到他进了这片区域就没出去过,冷库就一个门,瓮中捉鱉。”
脚步声鱼贯而入。战术靴踩在冷库预製板地面上,回声在空旷的装卸区里弹来弹去。有人掏出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照亮半张脸——宽额,短鼻,颧骨偏高,和资料库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有人靠在冷冻间的门框上,枪口朝下,打了个哈欠。有人在机房门口蹲下来,解开鞋带重新系。有个抽菸的守卫蹲在巷口,跟同伴打赌:“《龙之影》里他那身黄衣服,片尾一个人打了三十几个,全是用这双赤手空拳。”他的同伴说那是电影,不是真的。
他们不著急,十五个人,再加一个领头的,十六个人堵一个出口,猎物已经在笼子里了。
装卸区的捲帘门敞著,布鲁克林南岸的夜风灌进来,裹著海水的咸腥和柴油味。领头的光头站在装卸区最里面,一米八几,两百多斤,廉价的防弹衣套在黑色t恤外面,边缘磨得起毛。他没有抽菸,没有骂骂咧咧,只是把霰弹枪的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上,看著手下在冷库里散开。
裴晏站在冷冻间深处。冷库预製板的冰霜在黑暗中泛著极淡的灰白色微光。他穿著一身黄色的连体运动服,胸口一道黑色条纹从肩头斜贯而下——布鲁斯·成在《龙之影》里穿的那一身,黑黄相间,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虎纹猎手。这是他今晚的战袍,布鲁斯·成的战袍。右手握格洛克,左手拔出柳叶刀,暗红色光圈铺开。
“那布鲁斯·成呢?不是说拍到他进来了?”
“急什么,冷库就这么大,他能钻地?”
“我去冷冻间看看。”
“我也去。妈的,这地方真他妈冷。”
三个光点从装卸区脱离。裴晏压下击锤,从铁架后面走了出去。
第一人看见黄色运动服的瞬间,嘴刚张开,枪口已抵住下頜——击发。手电脱手,光柱在地面滚出两圈,照亮第二个人的惊恐瞳孔。枪口横移,贯入眼眶。第三人刚要举枪,裴晏踏进一步,柳叶刀自下而上刺入咽喉。
三人倒地,血在冷库地面上冒著热气,片刻便凝成暗红色的冰膜。
冷冻间门口的空隙打开了。装卸区那边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
“他在冷冻间!”
“三个人都死了!操!三个人!”
“手电!谁有手电!”
裴晏从冷冻间踏出去。黄色运动服在黑暗中一闪,像一道金色的鬼影切进人群。格洛克不断横移、击发,正面第一个枪手胸口炸开,第二个眉心溅血,第三个刚从货箱后探出头就被子弹咬住脖颈。他借著枪口甩动的势头半旋,左手柳叶刀反手横削——刃尖切进右侧刀手的手腕,橈动脉断裂。身体继续旋转,枪口从左侧腋下穿过,抵住绕到货箱后的枪手肋骨击发。肘击撞开正面扑上来的第五人,贴腹两枪。再顺势抽刀补入第六人咽喉。
六个人全部倒地。黑暗里金色碎屑拖成极淡的光尾,荧绿色光带在他脚下重新铺开。
“不要单独上!一起!一起!”
“操!他在哪儿!我看不见他!”
“手电!把手电扔出去!”
有人摸到腰间的战术手电推上开关,光柱扫过装卸区、扫过倒地尸体、扫过墙壁上密布的弹孔,扫到一个人影——黄色连体运动服,胸口黑色条纹,右手握枪,左手握刀。暗红色光圈在瞳孔深处铺开,金色碎屑在镜框边缘燃烧。
手电掉在地上。那人捂著手腕惨叫。
裴晏切进机房通道。通道窄,只能容两人並肩,他侧身贴壁,枪口对住入口。第一个衝进来的人迎面撞上——枪口抵住额头击发,往后便倒。第二个人踩著同伙尸体衝进来,子弹打在通道壁上碎屑飞溅。裴晏等他射空弹匣,撞针空击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踏进去,左手柳叶刀刺入持枪手腕,上移贯喉。第三人转身想跑,枪口抬起,击发,后脑。
通道清空。
装卸区尽头,最后几人背靠背站著,朝所有方向胡乱开枪。裴晏从机房通道里踏出去,金色碎屑拖成一道弧线,枪口在几个方向间快速横移,每击发一次便有一人倒地。最后一人转身就跑,他抬手,准星对住那个逃跑的背影——套筒后退,弹壳弹出,枪膛空了。
弹匣打光了。
他把格洛克插回枪套,从腰后摸出一个满弹匣,拍进握把,拉套筒上膛,將枪重新插回枪套。然后右手拔出柳叶刀。正手握持,刃尖朝上。
他朝光头走过去。步伐不快,靴跟在冷库预製板地面上敲出不急不缓的声响。黄色运动服在冷库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移动的金色火焰。
光头站在装卸区最里面,把手里的霰弹枪扔在地上。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枪口对住裴晏,扣下扳机,第一枪,裴晏头向右摆开十几厘米,子弹擦著左耳廓凿进身后预製板。碎屑溅在肩头。第二枪紧隨其后,他向左歪头,子弹从右肩上空掠过。第三枪,侧身偏转躯干,子弹擦著黄色运动服的胸口飞过去,布料被气流震得轻轻一颤。第四枪,微偏头,子弹贴著脸颊划过,在身后货箱上炸开一团木屑。第五枪,低头,子弹从后脑上方擦过,凿进冷冻间的铁架。第六枪,上半身右斜,子弹穿过左腋下的空隙。第七枪,侧过脖子,子弹在喉结左侧两厘米处飞过。金色碎屑从镜框边缘散溢,黄色运动服在子弹掀起的尘埃里时隱时现,像一道在枪林弹雨中从容踱步的光。
第八枪,歪头,子弹擦过右耳廓上缘,耳鸣像一把高频的持针器刺进內耳。第九枪,偏头,子弹打在身后墙上,碎屑溅在后背。第十枪——撞针空击。枪膛弹开,最后一颗弹壳弹出来,砸在预製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裴晏脚边。
他继续朝光头走过去。步伐没有变,不急不缓。
光头把空枪扔在地上。两团白雾在冷库的绝对安静里各自升起,各自消散。光头比他高一个头,肩宽將近两倍,白雾团比他的大。喉结滚了一下,咧开嘴——不是笑,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露出的獠牙。右拳拉到身后,朝裴晏脸上砸过来,裴晏后退一步,躬身。右拳擦著额前掠过,拳风颳过发梢。他压低重心,从光头右侧切进去——击剑步法的弓步突刺。
反转柳叶刀,刃尖往上,从光头右腋刺入。防弹衣腋下接缝,陶瓷插板覆盖不到的位置。刃尖穿过皮肤、筋膜,横拉,腋动脉在他出刀时就断了。鲜血顺著防弹衣边缘涌出来,溅在他黄色运动服的袖口上——冷库里第一滴让他感觉到烫的血。光头惨叫,右臂像断了线的木偶垂下去。他拔出刀,身体借势半旋,从右侧切到正背后,顺手,刃尖划过左腿弯。膕窝正中,脛神经和腓总神经交匯处。再划过右腿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光头双腿一软,膝盖砰的一声磕在预製板地面上,两百多斤的身体跪在那里,两条手臂垂在身侧,腿弯的血顺著小腿淌到地上。
裴晏站起身,左手按住光头的后脑勺。右手柳叶刀倒转,刀尖抵住那个位置——延髓。轻轻刺入。
光头没有惨叫。他像一堵被抽掉了基座的墙,浑身软下去,烂泥一样往前扑倒。额头磕在预製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动了。
裴晏把柳叶刀抽出来,刃尖沾著血。他把手在光头防弹衣下摆上擦了一下,把刀插回腰后。k鞘贴著皮肤,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右肋疤痕旁边的位置。
冷库里安静下来。装卸区、冷冻间门口、机房角落、捲帘门前,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几具还在动——腿在抽搐,手指抠著水泥地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裴晏拔出格洛克,从装卸区最里面开始,朝那些还在动的身体走过去。
一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想把自己拖向捲帘门的,指甲断了,在预製板上拖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下,转过头,嘴巴张开,瞳孔里映出枪口。击发,后脑。一个跪在货箱旁边捂著腹部伤口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外——不是格挡,是求饶。裴晏走到他面前,枪口垂下,对住眉心,击发。那只手还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一个蜷缩在机房通道入口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断了正在用后背一寸一寸往通道里蹭的,裴晏踩住他的脚踝,那人发出一声极短的惨叫。枪口对住后脑,击发。
他从装卸区走到冷冻间门口,再走到机房通道,再走回装卸区。每一声枪响都在冷库里弹一下,然后被製冷压缩机的嗡鸣吞掉。
最后一个人侧躺在冷冻间铁架旁边,胸口还在起伏。裴晏走到他身边,枪口垂下。击发。不动了。
冷库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