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这一天,米仓山的雪开始化了。
山崖上的冰溜子断裂,砸在石头上。
高坡下的溪水从冰层底下钻出来,往山下淌去。
高坡药厂的院子,昨夜扫乾净的雪地上,又铺了一层鞭炮屑。
年关刚过,空气里还残留著硫磺跟硝石的味道。
陈风站在药厂食堂门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这台子是用几块松木板子拼的,底下垫著空汽油桶。
台下站满了人,是高坡村的村民跟药厂的几十个工人,都穿著厚棉袄,抄著袖子,哈著白气。
他看著下面一张张冻的通红的脸。
“乡亲们,工友们。”
陈风开口,“这三个月,米仓山下了四场大雪。路封了,山冻了,但咱们高坡药厂的火没熄。”
底下人听著,都跟著笑起来。
“姚师傅带人在烘房里守著,大壮带著保卫科夜里巡逻,还有大伙顶著雪往山上送黏土,烧耐火砖。”
他拍拍身边的木栏杆,“这个冬天的產量,比去年秋天翻了三倍。省城梁老催的急件,咱们一箱没少,按时送到。”
人群里有些骚动,大家都伸长脖子。
“今天,立春。”
陈风抬抬手,“不讲虚的。发工钱,发分红!”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好!”
“厂长爽快!”
二顺在底下喊,用力拍巴掌。
林浅抱著个军绿色帆布包走上台。
包里装满了从县信用社取出来的票子,是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扎成一捆一捆的。
她拿出一叠红纸写的名单,开口说:“念到名字的,上台领钱。”
“刘大壮,冬季值班和安全保卫,基本工资加奖金,一百二十块!”
刘大壮抹了一把鼻涕,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跑上台。
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贴身兜里,说:“谢谢厂长,谢谢林会计。”
“姚德发,烘房技术指导,特等分红,三百六十块!”
姚师傅穿著一身蓝布褂子,走上台。
他接过钱。
在药王庙守了大半辈子,他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林浅继续念著名单。
底下的村民伸长脖子,看著“大团结”落入別人的口袋。
“陈兴,冬季运输及保卫分红,五百块!”
林浅念到这个名字,底下议论开了。
五百块,在1981年的山里,相当於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乾五年的工分。
陈兴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没补丁的中山装。
“老三,这...”陈兴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说:“老子这也是拿百元大钞的人了!回家高低得让咱妈给摊个白面煎饼卷大葱!”
台下的人都笑起来。
“陈兴,拿了这么多钱,晚上请喝酒啊!”
二顺在底下喊道。
“喝!高粱大曲管够!”
陈兴拍著胸脯说。
分红髮完,人群渐渐散去。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红封袋,往家赶。
陈风转身下了台,把陈兴林浅还有姚师傅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著炭火。
桌上堆的帐本已经被林浅收拾好。
他走过去,在松木办公桌上铺开一张全国铁路路线图。
这张图是他托人弄来的,上面用铅笔標著各地的货运站跟中转点。
拿起一根红色铅笔,陈风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东海京城广州。
姚师傅凑过来,看著那三个圈,问:“厂长,这是要做啥子大买卖?”
“春耕一过,地里的药材要冒头,全国的药材市场也要跟著大开。”
陈风指著东海那个圈,“咱们在东海有霍家的合同,有精武门的路子。在川蜀,咱们是现代化试点。但这不够。”
他把铅笔丟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