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却认得十字架,这到底算信仰,还是习惯?
耶穌在那一章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在沉默什么?”
他把问题拋出来,然后坐了回去。
安静被打破了,但没有人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罗素左手边的路易莎·哈灵顿站了起来。
她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说道:
“也许他沉默,不是因为默认大法官说得对,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理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变成另一种大法官。”
路易莎顿了一下,“他不想让自己的话变成新的麵包,被分发下去,然后又被要求跪下来吃。有些东西只能用沉默来传递,比如他最后的那个吻。”
话音落下,几个学生同时点了头。
路易莎坐下后,罗素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消化她刚才那句话,右手边又动了一下。
克拉拉·阿什利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道:
“麵包没什么不对,飢饿的人不需要沉默的真理,他需要食物。
大法官的错不是给了麵包,是把麵包变成了锁链。
耶穌拒绝把石头变成麵包,是因为那时候他面对的是撒旦,不是一群快饿死的人。如果台下坐著的全是饥民,他还会拒绝吗?”
她停了一下,给大家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如果他还会拒绝,那他跟大法官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替別人做选择。”
她说完后,原本只是安静听著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討论声逐渐响起。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之前没发过言的男生举了下手,没等社长点他,自己站了起来。
他穿著件洗旧了的灰色外套。
“我有个问题,可能跟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关係,也可能有关。”
他显然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点紧张,“我们现在坐在这儿討论大法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作者摆到大法官那边了?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里,大法官说的话我们全听到了,基督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我们听到的全是大法官的理由。
基督那边,我们只知道他吻了他,这不公平。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么写的,他让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討论一个我们其实根本没听到的东西。”
他挠了挠后脑勺,发现好像没有人要打断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说宗教,我家里没人信教,我也不太懂。但我在想,比如我们家那边的工会,每次开会,会长说上一大篇,我们听完都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次会长不在,我父亲那帮人自己聚在一起,没有人在上面讲话,就是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我才发现,大家其实都有话要说,只是平常没人问,或者说,问了也没用,因为规则不是他们定的。
那个会长是不是跟大法官差不多?我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有人替你把话说完了,你就懒得自己想了。
可能他也不是想骗你,他就是觉得你没有那个能力,但你真的没有吗?”
他说完后,耳朵有点红,快速坐了下去。
整间討论室又安静了。
大家都变得若有所思,刚刚那个同学的说法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