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路易莎·哈灵顿又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儿说:
“你刚才说,所有解释真理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真理本身。
不管是教会、工会,还是任何一种告诉你『你不用再想了』的东西。”
她没有看克拉拉,但她的措辞显然在回应她之前的话,也在回应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大法官在故事里说,大多数人承受不了自由。
他把麵包给了那些人,然后他们跪下来吃了,这是错吗?
如果他不给,他们连跪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自由很宝贵,但饿著肚子的时候,自由是奢侈品。
有些人就是天生需要被別人告诉该做什么,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她继续说道,
“所以大法官自己承担了那个角色,他代替所有人做了选择,然后被骂了几百年,这大概就是牧羊人的代价。”
克拉拉·阿什利在她说完后,轻轻接了一句:
“代价是他替人选的,不是人自己选的。
你刚才说大法官替別人承担了角色,但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別人承担。
也许那些人需要的不是麵包,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可以自己站起来,哪怕试一下,哪怕只试一次。”
她转过头看著路易莎,问道:
“你刚才替牧羊人说了话,那谁替羊说?”
路易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没有继续爭论,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分歧就悬在那里,没有標准答案。
而整间討论室里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分歧的存在。
自由和麵包,沉默和话语,基督和大法官,可能並不是一道选择题。
罗素坐在两人中间,一句话没说。
不是因为他插不上话,而是因为在这场討论里,得到了一些与他的生活相关的启发。
克拉拉说的是对的,他上周还睡在绳子旅馆,他知道饿著肚子的人没有余裕去考虑自由。
但路易莎也是对的,如果当初他等著別人给他麵包,他就不会对道斯教授死缠烂打,不会去布莱克书店敲门问有没有翻译的活。
他这一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包括今天坐在这里,参加一个他从没参加过的读书分享会,听一些並不熟悉的人爭论一个关於上帝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道斯教授对他和路易莎说过的话。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认为蒸汽行会做的事是一种背叛,一直想要恢復人类与生俱来的神圣天赋。
眼下这场爭论,不就是那个问题的翻版吗?
大法官指责基督,正因祂把人最想要的三样东西,奇蹟、秘密和权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人,留下沉重的自由交给人选择。
大法官认为,绝大多数人类承受不了自由的重负,他们会把自由交到强者手里,换取麵包和安寧。
这在神秘学世界里是真实的写照。
绝大多数人选择不知道,把对未知的恐惧和探索的任务交给蒸汽行会、人智学会这类组织,自己安心过普通生活。
而真正踏上超凡之路的人,却必须背负维护这个秩序的责任与迷失自我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