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刚才的话。”他乾呕了一声,“瑟涅河至少……至少不会让人喘不上气。”
诺埃下意识抬起手,像是想给自己罩一层护盾,抬到一半又訕訕地放下了。
护盾术这东西挡得住灰尘,却挡不住气味。
圣百合陆军医院的大厅原本应该是接诊处,可现在这里却堆满了床。
一排排木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比马车还窄的过道。
即便挤成这样,也还是有人没分到床,只能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著一条被血浸透的麻布袋。
床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粗略一扫。
一个截肢术后的士兵,脚边就摆著半桶还没来得及拎走的排泄物,几只苍蝇在桶沿和他渗血的绷带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裹著毯子的士兵正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公用锡杯,而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还粘著不知道哪个病人吐出来的、黄绿色的痕跡。
发热的、腹泻的、截肢术后的、腐伤病的,全混在了一块。
一个挨著一个,共用著同一条过道,同一只水杯,同一桶水,同一块换来换去的破布。
莱昂的胃一阵翻搅。
这是医院?这分明是个把所有传染病一锅燉的培养皿。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靠墙坐著,脑袋低垂,手里还攥著半块发黑的麵包。
看到这一幕,莱昂心中警铃大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颈侧。
凉的。
已经死了。
“他死多久了?”
旁边床上的病人茫然地抬起头,愣愣地说道,显然神智也有些不清。
“啊?他死了吗?我还以为他只是睡著了。”
“他早上……还跟我讲在雨林里打维兰人的故事呢。”
莱昂沉默了一下,弯腰把那条破毯子往老兵身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脸。
他原本以为,像香檳堡这种殖民地枢纽城市的军医院,就算比不上圣里昂,好歹也该有点最基本的病患分类意识吧。
可他看到的只有混乱和无知。
在这种环境里,就算原本只是断了条腿,进来转一圈,也得给你染上三五种要命的病再抬出去。
莱昂在心里冷笑道:
『难怪门口那个士兵又是高热又是腹泻又是创口坏死,在这种地方,活著出去才是奇蹟。』
“莱昂。”杰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莱昂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团往上顶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杰森,还有你们几个。”当他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给我找纸、染料、还有木板。”
“我要把这里的人全部都分开。”
“像之前那样四色分诊?”杰森问道。
“不。”
莱昂环视著这座拥挤得像尸仓一样的大厅,环视著一张张写满病痛的脸,环视著一具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
“这次,光靠红黄绿黑……是不够了。”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
“停!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一个穿著深蓝色军医院制服、胸前掛著一串铜钥匙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警惕。
“谁允许你们挪床的?”
莱昂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串叮噹作响的钥匙上。
很好。
这座尸仓的“管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