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禪一个一个看新增的名字。
其中有一个,让他指尖停住了。
张表。
上次没签。这次签了。
那匹蹄铁沾著红壤的牂牁驛马,三天前从张表府后巷消失。
张表烧了一堆东西,残灰里拣出“粮、兵、伏”三个字。
现在,张表签了譙周的联名表章,站到了益州士族那一边。
刘禪把表章折好,原样放在案角。
明天诸葛亮来之前,他不会碰这份表章。
不是不想碰。
是要让譙周觉得——这份表章和上一份一样,会被那个怯懦的少主隨手丟给丞相处理。
帷幔又动了。
“陛下。补报一件事。”
“说。”
“诸葛丞相已抵达李严军中。据属下在李严军营外围的眼线回报——丞相入帐后,与李严密谈了约两炷香。”
“李严出帐后,面色铁青。隨即召集麾下校尉,下令明日拔营,加速行军。”
刘禪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诸葛亮到了,李严就动了。
印证了诸葛亮那句话——“臣不去,他不会快。”
“李严加速行军之后,他的隨行文吏有没有异动?”
“有。李严出帐后不到半炷香,他的隨行文吏陈济,藉口腹痛出营,在营外五里处放了一只信鸽。属下拦下了信鸽,截获鸽信——”
一片薄纸从帷幔缝隙递出。
刘禪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不是李严的,是陈济代写。
“葛至,不可再拖。速入南中,抢在葛前。功在谁手,不可让。”
刘禪把纸翻过来。
背面乾净。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
“速入南中,抢在葛前。功在谁手,不可让。”
抢功。
李严要赶在诸葛亮之前拿下南中平叛的头功。
粮草拖延、行军迟缓——他不是想让蜀汉输。
他在等一个入场的时机,等著成为终结叛乱的那个人。
雍闓不是李严的盟友,是他的功劳簿。
刘禪把薄纸在烛火上燎了。
碎灰落入铜盆,和先前那一层混在一起。
“这只信鸽,是放出去了还是拦下了?”
“拦下了。”
刘禪想了想。
“放出去。”
暗哨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让信飞到该飞的地方。李严要抢功,就让他抢。”
刘禪站起来,走到窗前。
成都夜色沉沉,城墙上的火把排成一线,明灭交替。
李严抢功不可怕。
怕的是他抢功的过程中,踩了不该踩的线。
他越急著往前冲,留在身后的破绽就越大。
那些破绽——不需要刘禪亲自去捡。
诸葛亮就在他身边。
丞相会替朕看著的。
刘禪收回目光。
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画了圆圈的绢帛——上次压在砚台底下的那张。
圆圈里还是空的,没填名字。
他盯著圆圈看了几息。
然后拿起笔,在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两个空圈,並排搁著。
一个是那个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
一个是张表。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线——他还看不清。
但迟早看得清。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的夜风凉了一层。
刘禪搓了搓手指,走到殿门前。
弯下肩,耷下眼皮。
“来人。”
內侍推门进来。
龙椅上那个少年揉著眼睛,一脸倦態,像是被南中的军报嚇了一整天,已经彻底没了主意。
“朕做了噩梦。整夜没睡好。”
刘禪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睏倦的湿意。
“明早朝会,若有人问南中的事,就说朕已经交给丞相全权处置了。朕……朕什么也不懂。”
內侍躬身退下。
门合上前,烛光照到刘禪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松著,指节平展,和他脸上的疲態完全匹配。
比攥紧拳头难的——是让手看起来什么都没在握。
门关上了。
殿內只剩一盏豆灯。
和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棋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