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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譙周要兵权,刘禪笑著批了三个字

卯时。

天刚擦亮,殿门没开,帷幔先动了。

暗哨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了几分。

急,但没乱。

“陛下。四件事。”

刘禪靠在龙椅里。

眼皮耷著,手搭在扶手上,没睡醒的样子。

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翘了一下——说。

“第一件。马忠急报。急行军两日,距越嶲还有两日路程。但高定在越嶲北面的隘道修了拒马,马忠原定的路被堵了,需绕道走山路,多费一日。”

多一日。

守將说撑七日,已经过了三天。余量只剩四天。绕道多费一天,余量变成三天。

刘禪没吭声。

“第二件。张嶷急报。已將孟获残余族人护送至建寧郡界,但清点人数时发现——被屠的不止两个寨子。第三个寨子的人也没了,不是被杀,是被迁走了。去向不明。”

迁走了。

不是杀,是迁。

被谁迁的?迁到哪里去了?

“第三件。李恢急报。雍闓围困他的两道营垒,朝向查清了——不是对著山谷口。”

暗哨停了一停。

“是对著南面。味县方向。”

刘禪的手指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对著南面。

雍闓围了李恢,却把防线对著味县?

味县在南面。东吴使者就在味县。

雍闓的防线不是用来围李恢的。是用来防东吴的。

他在防自己的盟友。

“第四件。”

暗哨的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诸葛丞相抵达李严军中后,李严今晨拔营,向南急行军。但行军路线有变——未走原定的犍为道,改走了朱提方向。”

朱提。

刘禪的指头在扶手暗纹上停了三息。

朱提是通往滇池的另一条路。比犍为道远了一百里,但沿途不经过越嶲。

李严改道了。

他不走越嶲了。

前天朝会上,李严言之凿凿说粮道走越嶲。现在他自己不走了。

绕过越嶲,走朱提,直插滇池——这是要赶在诸葛亮之前拿下雍闓。

一切和那封截获的鸽信吻合:“抢在葛前。功在谁手,不可让。”

但有一个问题。

高定在越嶲。

李严绕开了越嶲,就是绕开了高定。

而那个城南驛馆的密探说,“高定那边,亦有人去接洽。”

李严和高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是合谋?还是各怀心思?还是有第三个人在中间拉线?

刘禪没有下结论。

“丞相跟著走了没有?”

“丞相未隨军行动。李严拔营后,丞相留在原营,调了八百人驻守粮仓,另遣一名校尉率三百人,缀在李严大军后方三十里,盯著。”

三百人缀在后面。

不是追,是盯。

诸葛亮没有拦李严。他在看李严往哪跳。

和自己的想法一样。

刘禪垂下眼,叩了两下扶手。

“第四件事不用回。丞相的布置够了。”

帷幔安静了一瞬。

“另外——那个第三个寨子的人被迁走的事,给张嶷追一道令。不要去找迁走的人,找迁人的路。路上有痕跡。三百多號人不会凭空消失,总有脚印、炊烟、粪便。查出路线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诺。”

帷幔归於静止。

殿外天光渐亮,有內侍在廊道里咳嗽了一声,很小心。

刘禪站起来。

不急。

慢慢的伸了个懒腰,肩膀耸了耸又塌下去,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换朝服。洗脸。参汤没喝完,搁下半盏。

內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个揉眼睛的少年天子。

“陛下,卯时三刻了,百官在候。”

“嗯。”

刘禪打了个哈欠,没遮住。

今天的朝会,不好应付。

譙周那份二十三人联名的表章,昨日搁在偏案上没碰。

但譙周不会等。南中三路告急的消息虽还没全面传开,但越嶲烽燧被破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最晚今日午后,满朝文武都会知道。

譙周一定会赶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表章当面拍到御案上。

他要的不只是往南中塞人了。

他要的是兵权。

成都京畿的兵权。

理由是现成的——丞相南征在外,南中告急,汉中方向又不太平,成都空虚,需要有人统领京畿守军,以防万一。

这个人,当然得是益州士族。

刘禪心里转了一遍这套逻辑,无声的叩了一下门框。

放他进来。让他说。让他把最大的胃口摆到檯面上。

胃口越大,噎死的时候越难看。

——早朝。

果然。

百官列班还没站稳,譙周就出列了。

这次他没带六个人。

带了十一个。

益州士族占了大殿右侧近半的位置,黑压压一片,齐齐躬身。

“陛下。”

譙周的声音比上次平了许多,没有拔高,没有以死相諫。

反而多了几分恳切,几分忧虑,一个老臣替新君操心的架势。

“南中叛乱,雍闓势大。丞相亲赴前线督军,成都中枢空虚。臣日夜忧虑,恐有变生肘腋。”

譙周停了一息,环顾殿內。

“臣等联名恳请,由益州士族中遴选贤能,暂领京畿宿卫,以安朝堂。待丞相班师,即刻交还兵权,绝无他意。”

这番话经过打磨了。

每一个字都在撇清野心。

身后十一人齐齐跪地,声浪整齐。

“请陛下准奏!”

殿內安静了两息。

左侧荆州旧臣面面相覷,几人嘴唇动了动,没人敢第一个出来顶。

诸葛亮不在。董允不在——昨日奉刘禪口諭去巡视城防了,此刻还在西城。

费禕站在第二排,垂著头,手插在袖中没动。

刘禪坐在龙椅上,身子缩了缩,肩膀塌得比平时更低。

刘禪看著跪了一地的益州官员,眼眶又红了。

“譙卿……你说的,朕都听懂了。”

声音很轻。轻到殿內有一半人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

“可朕怕。”

刘禪攥了攥衣袖,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朕什么也不懂,兵权这么大的事,朕怎么敢自己拿主意?若是给错了人,出了乱子,朕……朕对不起父皇。”

譙周等的就是这句话。

怕。不懂。不敢拿主意。

“陛下放心。”譙周声音沉稳,“臣等皆为蜀地世家,根基在此,绝不会做有损社稷之事。陛下若仍不放心——”

譙周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等擬好的京畿宿卫调度章程,从人选到轮值再到交接规矩,全都写好了。陛下只需过目批准,其余之事,臣等代劳。”

章程都写好了。

人选都定好了。

帛书送到御案上,比譙周的话到得更快。

刘禪伸手拿起帛书。这次没有缩手指,也没有挠后脑勺。

翻开看了一遍。

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

但殿內没人注意刘禪翻的速度。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脸,等一个“准”字。

刘禪合上帛书,沉默了几息。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刘禪笑了。

嘴角扯了扯,带著几分討好。

“譙卿费心了。”

刘禪把帛书推到案角,拿起硃笔。

殿內呼吸声都轻了。

譙周的目光锁在那支硃笔上,瞳孔微缩。

刘禪將硃笔蘸了蘸墨,在帛书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

然后放下笔,把帛书推回譙周那边,笑了笑,声音依旧怯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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