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煮了两个时辰。
三十辆粮车。全卸了。米倒进大锅里。不是粥。是乾饭。
刘禪说了——给乾的。
饿了三天的人喝粥烧心。乾饭压得住。
伙房的人不够。陈到从降兵里挑了二十个火头军出来帮忙。
灶台就搭在东门內的街面上。七口大锅一字排开。
柴火烧得旺。米香从锅沿上翻出来。
街两边几千人盯著锅。喉结一起一落。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一锅熟了。揭盖。白气衝上去三尺高。
排队。
两千五百降兵先让到一边。他们吃过了。让城里这批先来。
没人爭。没人抢。太饿了。饿透的人不闹。闹不动。
一个一个上前。端碗。盛饭。两勺。满的。
端著碗往旁边走的时候手在抖。
有个年纪大的兵——鬍子白了半边——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
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进碗里了。
没人笑话他。
赵云站在街中间。枪插在石板缝里。
五十骑散在两侧。手按著刀。没拔。但隨时能拔。
四万人里。真正能动弹的不到三万。
剩下的——躺著的、病的、伤的——散在城里各处。
巷子里。民房里。军营里。有的连爬到东门来领饭的力气都没有。
“找人送过去。”刘禪站在粮车旁边。
看著那些端碗走过去的兵。“每条巷子。每个院子。挨著查。凡是躺著起不来的——饭送到嘴边。”
陈到派了白毦兵二十人。带著降兵里的屯长、伍长。分成十组。往城里各处走。
长安城不小。东西十二里。南北九里。內城外城加起来——够藏很多人。
“查人的时候顺便查库。”刘禪补了一句。“府库、军械库、粮仓——还剩什么。全登记。”
陈到领命。走了。
刘禪从粮车边走开。往北门方向走了一段。
白毦兵跟了八个。散在前后左右。刘禪没回头看,但知道他们在。四万饿兵不会闹事——饿透的人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他算过了。
长安的街面比他想像中破。不是打仗打的。
是年久失修。路面石板翘了一大片。
排水沟堵了。臭。两边的民房关著门。没人敢出来。
百姓还在屋里躲著。不知道外面换了天。
“董允。”
董允跟在后面。手里捏著笔和册子。
“写个告示。贴满四门。三件事。”
“臣听著。”
“第一。汉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营生。”
“第二。城中曹魏將士。放下兵器者。一律不杀。给饭。给水。给安置。愿回乡的——发路费。”
“第三——”
刘禪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了。抬头看了看城北方向。远处的城墙上还插著曹魏的旗。
“把旗换了。”
董允写完了。合册子。拱手。走了。
刘禪站在岔路口。北风从城门洞子灌进来。
长安的风跟成都不一样。干。冷。刮在脸上带著沙子。
从建兴元年到现在。十年。
他在成都装了十年傻。在朝堂上演了十年戏。在枕头底下藏了十年匕首。
今天站在长安的街上了。
脚底下是青石板。踩著硬。实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布鞋。底子磨薄了。走了一路河泥还没干。
回头。七口大锅还在冒烟。排队的人绕了两圈。
他没多站。转身往东门那辆马车走。
——午后。
消息陆续回来了。
陈到的匯报。一条一条。
“城中曹魏守军。经初步清点——步卒三万七千余。骑兵无。马匹无。驮马无。全让司马懿带走了。”
三万七千。比预想的少了三千。
跑了的、死了的、病倒爬不起来的——都算进去了。
“军械库。刀三千把。矛两千杆。弩六百架。弩箭五万支。箭簇大半生锈了。”
装备破。但有总比没有强。
“府库——”陈到翻了一页。“空的。一粒米没有。金帛——二十三匹旧绢。铜钱一百一十七贯。全是散的。”
刮乾净了。司马懿走之前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冲乾净了。
“粮仓呢。”
“东仓。空。西仓。空。南仓——有老鼠。”
刘禪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空城。
司马懿留下的是一座空城加四万张嘴。
粮——全得从陈仓那边运。木牛流马走一趟陈仓到长安。三百里。四天。三十辆粮车的米够四万人吃三天。
也就是说——粮车得不停地跑。一天都不能断。
“传令诸葛丞相。”
陈到拿笔。
“请丞相即刻从陈仓调粮。第一批——五万石。木牛流马全调上。四天內到长安。”
封口。火漆。交走。
赵云掀帘进来。身上带著烟火气。刚从灶台那边回来。
“城里的兵——吃完了。”
“闹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