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
诸葛亮的第三封信到了。
陈到当面拆的。帛条上字写得小。
诸葛亮用的是密笔。蝇头小楷。一行顶別人三行。
“郭淮存粮已尽。第五日起杀马。第六日马亦尽。今日遣副將出营乞降。臣未允。待陛下示下——收还是不收。”
收还是不收。
刘禪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郭淮。曹魏雍州刺史。车骑將军。西线守了十几年的老將。
跟诸葛亮打了半个陇右。没输过大的。
这种人降了——信不信?
刘禪把帛条搁在案上。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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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到。花名册拿来。”
陈到从柜子里翻出来。箱子里挖出来的那本。翻到郭淮那页。
郭淮。太原人。建安中期投曹。歷任雍州刺史。家眷在洛阳。
家眷在洛阳。
这四个字顶一万兵。
郭淮的老婆孩子全在曹叡手里。
他降了——家人的命就交代了。他不降——四千人饿死在天水。
两条路。都是死路。
“回信丞相。”
陈到拿笔。
“不急收。先送饭。一天两顿。稀的。吃不死饿不著。让郭淮自己想。想明白了再谈。”
陈到写完。抬头。
“稀的?”
“饱了的人有底气谈条件。饿著的人——只想活。让他再饿两天。两天后朕亲自写信给他。”
封口。火漆。交走。
刘禪把花名册合上。没放回柜子。搁在手边。
郭淮这条线急不得。
逼急了——他寧可拉著四千人冲阵殉国。
给曹叡看一个忠臣的样子。家眷就保住了。
不逼。
让他自己烂。
——
同一天。长安城。
修城墙第十二天。东墙三百步——补完了。
赵云亲自爬上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
“硬了。踩著不晃了。”
刘禪坐在府衙后院。面前摆了两个饼。
卖饼老头今天换了花样。加了芝麻。
“北墙呢。”
赵云在石凳上坐下。拍裤腿。
“角楼起了一座。第二座在打地基。木头不够。”
“城外有林子没有。”
“西郊有一片。柏树。砍了可惜。”
“可惜也得砍。曹叡的兵两个月到。城墙修不完——可惜的就不是树了。”
赵云不说了。站起来。出去了。
刘禪把饼掰了一半。嚼著。芝麻香。
孙成从门外探了个头。
“陛下。”
“进来说。”
孙成走进来。手里捏著一页纸。
“降兵分流。截至今日——愿走的。累计一万二千四百。已发路粮遣散。”
“愿留的?”
“九千一百。”
一万二加九千一。两万一千多。四万人里走了一半多。
剩下的——还有將近两万没表態。
“那两万人在干什么?”
孙成咽了口唾沫。
“修墙的修墙。种地的种地。干活儿都不含糊。就是——不登记。”
“问他们为什么?”
“问了。不说。笑笑就走了。”
笑笑就走了。
刘禪把饼放下。擦了擦手。
不说话的人比说话的人难对付。
说要走的——走了就完了。说要留的——编进来就行。
不开口的这批——等著看。
看蜀汉能撑多久。看曹叡的兵什么时候打过来。
看长安的旗到底掛得住掛不住。
“不催。”
孙成点头。
“给他们活儿干。修墙的继续修。种地的继续种。吃蜀汉的饭,砌蜀汉的墙,种蜀汉的地——种上两个月,看他还走不走。”
孙成把纸折了。揣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陛下。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降兵里有人传话。说司马懿临走前留了暗桩。城里有人在给洛阳递消息。”
刘禪的手搁在桌沿上。
“谁传的。”
“说不清。好几个人嘀咕。没有具体指向。”
暗桩。
刘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司马懿走得再急。也不会忘了留眼睛。
四万人里塞三五个——谁查得出来?
“查不查?”
“不查。”
孙成愣了。
“查了——人心散了。四万人里挨个筛。谁受得了?今天查这个,明天审那个。降兵刚稳下来的心思全搅了。”
“那暗桩不管?”
“管。但不是查人。”
刘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著手。
“城里但凡能递消息出去的路——有几条?”
孙成想了想。“四门。加上城墙上翻出去。排水沟……太窄。人出不去。信鸽——城里没看见过。”
“四门。每天进出的人登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