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沂河的水还没凉透,炮楼先立起来了。
张建业在码头扛麻包,一抬眼,就看见了北水门西侧那堵土黄色的墙。四方的体,三合土夯过,日头一晒,硬得发白。壁上开著圆洞,黑黢黢朝著河面,正对著他爹当年监修的一百零八级台阶。石条被脚板磨得发亮,缝里的狗尾巴草翘著半截枯秆,被炮楼投下的影子一口吞掉。
没过几天,十三座全都立住了。大东门北一座,小东门北一座,老河堰上一座,街巷拐弯处一座,小北水门东一座,大北水门西一座,渡口东侧一座,梁孝子碑东一座,西南门一座,西南炮台一座,东南炮楼一座,大王庙顶上一座。最后一座,正压在火神楼东侧。
压稳的那夜,空中悬碑断了。碑凌空悬了三百年,无风不动,有风轻晃。张建业小时候跟著爹来赶集,仰头望过无数回。这夜,那声闷响落在青石板上,他在被窝里听得清楚。没点灯,没开窗,没出门看。一街的人,都没动。窗纸外静得发空,连蛐蛐都停了叫。
天亮时,有人从碎青石旁绕过去,低著头,脚步不停。檐角的铜铃,第三日也哑了。风不吹,全镇静得像一口枯井。街面上的炊烟比往常稀了大半,连鸡叫都短了半截。
正午,南边起了烟。先是一缕,再是一片,后来红得烫眼,把半边天烤暗。街上的人都停了手,往南望。有人哑声说,是旗杆下孙家,半农山庄。
张建业放下麻包,跟著人群走过去,在街口站住。脚边的土被晒得发烫,尘土被脚步搅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火从厢房舔上正厅,再捲住门楼。那块“孙大善人”横匾被火一卷,漆面起泡,字跡扭曲,炭屑簌簌往下掉。长工、伙计、家眷都从角门跑出来,四散奔逃。只有孙寿椿立在廊下,青布长衫,手拄拐杖,一动不动。粮仓、药房、私塾、石碑,一样接一样,被火吞掉。没人敢上前拉他。火灭时,门楼塌了一方。再没人见过孙寿椿走出来。
张建业站在街口,始终没动。麻包的草梗扎进掌心,他没察觉。空气里飘著焦木、烧布、糊粮混合的气味,沉得压鼻子。
又过三日,关帝庙前围了人。张建业挤进去时,梯子已靠在春秋楼檐角。穿黄衣的人爬上去,伸手攥住楼脊上的铜链。底下的人全都仰著脸,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两只手攥住铜链,脚下蹬著檐角,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三百年的铜链绷到极限,骤然断裂。那人瞬间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梯子上翻下去,慌乱中伸手抓住旁边的檐角才勉强稳住。梯子被他撞得晃了两晃,底下的人群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隨即又安静下去。
就在他往后仰的那一瞬,宝瓶从半空里直直坠向青石地砖。铜与石撞击的声响,碾过每一个人的头顶。宝瓶在地上碎了半边,残片溅到围观者的脚边。藏在瓶里的茶叶撒了一地,被风捲起来,又落在泥里。
没有人弯腰去捡。木箱抬过来,碎掉的宝瓶被一块一块捡进去。箱盖合上。那只在夜风中低鸣了百年的铜瓶,就此断了声响。
张建业看著木箱被抬出庙门,顺著正大街走远,一拐,不见了。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样子——他扯断了宝瓶的铜链,自己也差点摔死。这不是报应,这是重量。三百年的东西被扯断的那一刻,谁都会站不稳。
那天夜里,全镇的狗没有叫一声。沂河的水流声都显得格外远。
日头西斜时,玉皇庙方向传来三记枪声。很短,很脆。人群猛一乱,低著头往回涌。张建业站在原地,看见几个练拳的汉子从巷口跑过,浑身是土,手里的棍棒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