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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影壁墙

春生一家搬出老宅那年,正好是张德本在新商场撑不下去的时候。

新家在石巷子中段,离老宅不远,但隔了几道墙,便隔开了张德厚和吴品。三间正堂屋,两间西平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还有一面影壁墙。影壁墙正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背面题著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字是当地一个叫韩石的人题的,笔跡清瘦,有几分孤傲。春生每天放学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面墙。他不太懂那首诗的意思,但他喜欢那个“福”字——胖胖的,端端正正,像是这家人临走前,特意留给下一任住户的祝福。

杨秀兰把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枣树下摆了一张石桌,石榴树下压了一口水缸。她还在西平房门口种了一排葱,葱尖冒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衬著青砖墙,有几分生气。这是他们离开老宅之后住过的最好的房子。没有西楼,没有吴品骂街,没有张德旺的疤眼在暗处窥视。春生刚开始觉得,搬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房子换了,人没换。没有了外敌,这个家反而开始从里面往外裂。

杨秀兰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无声流泪的女人,不再是那个被打断腿躺在床上编顺口溜骂仇人的女人。她现在上来就骂,声音特別大,隔著院墙都能听见。骂张德本喝酒,骂他不顾家,骂他把铺子守没了,骂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张德本开始还会回几句嘴,嗓门也大,两个人对著吼。但吼不了几句,他就瘪了——春生觉得父亲像一只被扎了针的气球,刚才还鼓著,忽然就泄了气,蹲在门槛上抽菸,不抬头,不回嘴。他不回嘴了,杨秀兰的骂声反而停不下来,能持续一两个小时,从屋里骂到院子,从院子骂到灶房。她骂到最后声音哑了,还在骂,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下去的所有气都吐出来。

杨秀兰骂完之后,胃病就犯。她躺在正堂屋的床上,捂著肚子,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持续很久,像是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挤的疼。有时候她还会咳嗽——不是感冒那种咳嗽,是从肺里往外扯的那种乾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春生后来知道,那是她年轻时候掉进冰水里冻下的病根,这辈子都好不了。他想起小时候去西园,姥爷也是这么咳嗽的——黑瘦黑瘦的老人,手里永远夹著烟,咳嗽声隔著院子都能听见。姥爷那时候总给他拿苹果吃。现在姥爷已经不在了,母亲的咳嗽还在,像是从西园传到石巷子,又从老宅传到影壁墙,传了一代人。

张德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石巷子还在暗里,青石板蒙著一层露水,他推著那辆旧凤凰,从影壁墙前面绕过去。车链子缺油,咯吱咯吱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很远。他出了巷口,先奔西大街街上的小卖部。那地方一早亮著灯,柜檯上搁著一个搪瓷缸,缸里是散酒,串香,八毛钱一提,一两。他往柜檯前站,掏出皱巴巴的毛票。老板从缸里打了酒,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搪瓷缸,仰头倒进嘴里,喉结一滚,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他抹一下嘴,在柜檯上搁下钱,转身走了。偶尔会从兜里掏出两个盐粒,或者几颗炒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塞进嘴里,慢慢嚼著,推著车走远了。

整条马头街,那时候都是这样的男人。天还没亮透,小卖部的柜檯前就有人排著。散酒是串香的,赊帐也行,工头髮了钱再结。有就盐粒的,有就花生米的,什么也不就的也有。一口下去,像是给这一天上了发条。晚上回来,又是一缸子。不喝睡不著,不喝这一天才算没过完。不喝心里就慌。喝了酒,人就鬆快些,话就多了,嗓门就亮了。但这些都是假的,酒醒了就没了。所以他不敢醒。

春生那时候想过一件事。他看著父亲蹲在门槛上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的样子,看著母亲躺在床上捂著胃哼哼的样子,看著父亲每天早上推著那辆缺油的凤凰车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他看到你们这个样子,他一辈子都不要结婚。他后来確实很多年都没有成家。在京城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见。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每次想起要成家,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间正堂屋——母亲躺在床上哼哼,父亲蹲在门槛上抽菸,两个人之间隔著整个院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丈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他没有见过好的样子,只见过坏的。他怕自己会变成父亲,也怕对方会变成母亲。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他恨那些东西——烟味、酒气、牌桌上的笑。这些在他记忆里和父亲趴在门板上倒下来的夜晚紧紧绑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他弟弟那时候更小。春生是十五六岁才面对这一切的,他弟弟十岁。他十岁的时候父母还没有这样,父亲还在卖成衣,母亲还没去南门口,家里虽然穷,但灶台是热的,晚上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吃饭。而他弟弟十岁的时候,灶台是凉的,父亲又没回来,母亲躺在床上咳嗽。弟弟比他更早学会了沉默——他不问爹去哪了,也不问妈怎么了。他只是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吃饭,吃完洗碗,洗完写作业。春生有时候想,自己至少还见过父母好的样子,弟弟可能连那个样子都没记住。

春生上高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戒菸》。老师让写一篇关於亲情的散文,他就写父亲。他写父亲因为他患了咽炎,才意识到抽菸的危害,於是把烟戒了。老师在课堂上念了这篇作文,念到父亲戒菸那段,全班安静。春生坐在座位上,低著头。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戒过烟。但他在作文里给他戒了,是父亲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后来这篇文章发表在《郯城日报》上,他拿到报纸的那天,把那张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很多年后他在京城写《雷击木》,想起这件事,忽然明白,那篇作文是他第一次用文字重塑自己的父亲。他一生都在做这件事。

张德本后来来bj了。他把烟戒了,是真的戒了。不是因为咽炎,是因为老了,抽不动了。他来bj之后,人也变了,不喝酒,不骂人,每天早早起来,去公园遛弯。有一回春生开车带他和杨秀兰回马头镇,路上张德本坐在后座,和杨秀兰说说笑笑,两个人挨得很近。春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老了之后,反倒活成了当年在煤油灯下分装爆米花的样子。张德本走的那年,春生把他接到bj已经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他们没有红过一次脸。春生想起自己曾经发誓一辈子不要结婚,一辈子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做到了——他没有抽菸,没有喝酒,没有打牌,没有让柜檯落灰,没有让儿子失望。但他也终於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想做好,他只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丈夫,怎么做父亲,怎么在生意败掉之后重新站起来。他只会蹲在门槛上抽菸,蹲在桥头等活,蹲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下,攥著那截焦木。

春生后来在中关村,餐厅打烊之后,总一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会想起影壁墙上那个胖胖的“福”字,想起红豆生南国那首诗,想起母亲倒进泔水桶的那碗饭,想起父亲从门板上直直倒下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捂著耳朵背《岳阳楼记》的那个下午,想起弟弟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吃饭的样子。他把帐单一张张核对,把椅子一把一把擦乾净,锁上门,回家。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不是在审判父亲。他是在用母亲的方式替父亲撑住一些东西。父亲撑不住的家,他替他们撑住了。

桌上那截雷击木还在。他把它从老宅带到影壁墙,从影壁墙带到bj。被天火烧过,被泥埋过,外表焦黑,內里还活著。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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