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兰又怀孕了。
她蹲在灶房门口,看著灶膛里的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手贴在小腹上,贴了很久。三个月了,这一次她感到了胎动——不是前三次那种若有若无的动静,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她流过三次產,每一次都是男孩,每一次都是在五个月左右。这一次,她不知道能不能留住。
她把灶膛里的火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把她瘦小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张德本蹲在门槛上,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她说,俺想去汤大婶子家。张德本没有问为什么,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嗯了一声。
汤奶奶在里屋,没有出来。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跪在草垫上,煤油灯的火苗在圣心像下面轻轻跳著。她没有出声。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起来。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她把头垂得很低,头髮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脸。草垫上有几根草梗透过布料硌进膝盖里,她没有动。她在那里跪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膝头上印著两道红印子。她把草屑拍掉,推开门。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她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夜她得了一梦。梦里什么也没有说清楚——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十字架——但她醒来之后,心里忽然安稳了。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推醒张德本。张德本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息,说,那就留著。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灶台上的药碗收起来了,那是最后一碗。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喝过药。她把那只碗洗乾净,扣在碗架上,和其他碗摆在一起。
马头镇计生办的进站检查,每月一次。杨秀兰已经进去过七次。第一次是在金秋十月,她怕得发抖,腿在诊室外面就开始软。程菊花过来了,梨形身材,矮矮胖胖,短髮,眼睛眯成两条缝。她走到杨秀兰面前,站住。杨秀兰把手搭在春生肩上,借了一点力。蓝婶子从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掸灰。杨秀兰低著头走进检查室。往后又去了五回,她渐渐不再发抖。第七次是次年四月,她不再怕了。她把手按在小腹上,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程菊花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很久,说,恁这肚子不小啊。杨秀兰说,大夫说的,子宫肌瘤。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静。程菊花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杨秀兰牵著春生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青石板路。张德厚戴著浅灰色礼帽,手里摇著摺扇,嘴角撇著,瞥了一眼她的肚子,低声哼了一句。杨秀兰没有看他。吴品站在张德厚身后,脸绷得像一面鼓。她看著杨秀兰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钱还使劲生,到时候株连俺家,俺可不认。
没过几天,有人把杨秀兰家的门撬了。粮食一麻袋一麻袋搬出来,装上地排车,拉到了大队部。杨秀兰站在院子里,看著空荡荡的灶房——地上散著几粒米,踩上去硌脚。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一粒一粒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张德旺是镇上的打手。他跟著计生办的人下乡,抓人,搬粮,拆门,什么活都干。有人见过他把一个怀孕的女人吊在房樑上,也有人见过他把一个超生户的男人埋在雪里,只露一个头。他走在石巷子里,后面跟著几个指指点点的人。巷子里的老人坐在墙根下,看著他的背影说,作孽,不得好死。张德旺没有回头。他的一只眼皮上掛著那道疤,在日光下泛著灰白。
刁健是大队二把手,分管计划生育。当年杨秀兰怀弟弟的时候,他带人来家里动员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坐在堂屋里,端著搪瓷缸喝水,说政策,讲道理,临走撂下一句话——恁要是不去,俺们就帮恁去。杨秀兰没有去。后来刁健就不再来了,换了他手底下的人来,嗓门更大,口气更硬。有一回,他们堵在门口,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抽菸,堵住门,不让进。两边僵了很久,最后是杨秀兰从屋里出来,把张德本拉进去了。
吴品最怕的是株连。她跟张德厚吵过好几回——恁弟媳妇超生,到时候把俺家的商品粮也取消了,俺跟恁没完。后来她不再吵了。有人告诉她,举报有功,可以免株连。她站在巷口,看著杨秀兰家的方向,站了很久。后来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