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母亲抱著夏生在院子里踱步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坐下来,为什么要走一圈又一圈。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有些东西,是坐不下来的。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它们不再压在你胸口为止。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自行车棚里沾过黑色的机油,在张道兵背上发著烧时攥过他的衣服,在黑暗中拉过董石的腿,在更深的黑暗中把腿搁在刘为身上。这不是一双纸老虎的手。
后来两人放学出去玩,有人拿石子扔他们。石子不大,是路边捡的那种碎石头,砸在背上很疼。刘为的肩膀缩了一下。春生没有回头,刘为也没有。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个女生忽然停住了。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扔石子的男生扔了回去。石子打在男生的后背上,他回过头,女生说,別欺负人。说完她拉著同伴走了,头也没回。春生不认识那个女生。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他记住了她扔石子的样子——把石子举过头顶,用力甩出去,头髮在阳光下扬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张道兵挡在他身前的时候,那个女生把石子扔回去的时候,他自己把腿搁在刘为身上的时候,这三种动作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形状不同。
那年夏天他毕业了。他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底下,坐上了去威海的火车。他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两人失去了联繫。2015年,热心同学建群,两人重新联繫上。班花姜伟玲在群里说,恁俩可是当年咱们学校最鲜的小鲜肉。
2016年,张德本过世。葬礼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刘为来了。春生差点没认出他来——高大威猛,完全变了模样。如果不自我介绍,没人知道他是刘为。春生现在只到刘为的耳朵垂儿。唯一没变的,是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没有变声的、轻得像一片叶子的声音。还有下巴上那个小坑。据说是董石打的。董石没有来。春生后来听说,他在县城开了家小店,生意不好不坏,跟谁都不来往。
两个人站在灵堂外面,刘为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春生。春生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刘为说,大爷走得太急了。春生说,嗯。刘为又说,恁家的事,俺都记著呢。春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著,什么也没说出来。
同学们也来了。他们排著队,一个一个走过来鞠躬。有些男生春生一眼就认出来了——胖了,老了,头髮少了,但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他们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节哀。
女生们站在人群后面。她们穿著深色的衣服,等著给张德本鞠躬。有几个春生认识——当年坐在前排的,当年和刘为同桌的,当年在操场上看见他被人扔石子却低下头的。那时候她们的眼神是躲闪的。现在她们没有躲。她们看著春生,眼睛红红的。
轮到她们鞠躬了。一个,两个,三个。鞠完躬,大多数站在灵堂旁边,用手背擦眼泪。有一个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女生扶著她的胳膊,也哭了。有一个没有哭。她站在最后面,低著头,始终没有看春生的眼睛。春生注意到她了。她是当年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女生,每次发作业本的时候都会把本子轻轻放在他桌上,从不扔。她没有哭,只是低著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春生没有走过去。
他远远地看著她们,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哭。有些亏欠可以用眼泪还,有些不能。不能的那些,就捏在指节里,捏得发白。
十八年。他等了十八年,不是为了等一句对不起,只是为了等一次正眼相看。现在他等到了。有些等到了,有些没有。没有的那些,他也接受了。
灵堂里,枯叶被风吹起来,落在父亲的棺木上。春生把那根没点著的烟搁在灵前,转身走进院子里。月光很好,把树杈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光禿禿的,像他少年时晨跑时见过的那些树。他想起刘为下巴上那个小坑,想起那些女生红著的眼睛,想起那个没有哭的女生捏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想起那个捡起石子扔回去的女生。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把石子举过头顶的样子,头髮在阳光下扬起来。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为他扔过一颗石子。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