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来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雨。
春生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到落,从落到枝头光禿禿地伸向天空。他每天看著这棵树,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从秋天到冬天。
有些东西好像忽然之间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不是消失了,是被挡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外面。他在那层膜里,安静地做题,安静地背书,安静地等待那个还没有到来的出口。他后来知道,那层膜叫做茧。
冬天又来了。鲁南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冷,房子冻的一碰就能碎,棉被似乎毫无作用。宿舍里的男生们两两挤在一起取暖,春生没有。他一个人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本歷史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铺位——刘为已经不在了,他去了理科班。那个铺位上现在睡著一个高一的新生,瘦瘦小小的,像当年的刘为。
他低下头继续背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熬几个月。就几个月。
元旦晚会,庞老师让春生主持。这是他第二次穿上那套西装。袖口还是长一截,但他已经比去年高了一点——不是身高,是穿上它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晚会结束后,各班回自己教室继续联欢。有人在前面唱歌,有人在底下起鬨,有人把课桌推到墙角,腾出一小块空地来跳舞。春生坐在后排,看著那些闹腾的同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这些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人,这些在熄灯后和他一起被宿管骂的人,这些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却又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马上就要散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热闹的夜里忽然想到“散了”这个词。也许是因为他看见有人在哭,是那种笑著笑著忽然就不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也不擦的哭。也许是因为他看见班主任坐在角落里,破天荒地没有批改作业,只是看著他的学生们,眼睛红红的。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起鬨让春生唱歌。他推不掉,站起来,唱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完之后,所有人都给他鼓掌,鼓得比刚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孙红梅笑得直不起腰,拍著桌子喊,春生,恁跑调了知道不。春生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坐下了。他后来想起那个晚上,觉得那是整个高三最暖和的一个瞬间。不是因为那套西装,不是因为那首歌,是因为他唱歌跑调,所有人都笑他,但笑完之后,他们给他鼓掌。那种笑不是嘲笑,是笑完了还把你当自己人的笑。
转过年来,春天来了。校外的田野一片泛绿。晚饭后,春生常常和毛卫、韩刚一起出去散步。他们穿过操场,穿过那片光禿禿的梧桐树林,沿著田埂一直走到看不见学校的地方。田野里蝴蝶间或比翼飞过,偶尔有野花,空气里是淡淡的春的气息,那么清新,那么令人心醉。毛卫是学生会主席,平时忙得很,只有晚饭后这半小时是他的。韩立话不多,三个人走在田埂上,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是走。风吹著他们的脸,十七岁的风。
有一次毛卫忽然停下来,说,恁们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韩立说,知不道,反正不会再是这个样了。春生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忽然想起母亲在南门口踩在钱箱上的样子,想起父亲蹲在桥头等活的样子。他想,他以后要变成一个能扛事的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念头,他只是想,他要变成一棵树,不是花,不是草,是树——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但还站著。
高考前体检,冯超被查出了b肝。消息传回宿舍那天晚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是传染我们怎么办,让他搬走吧。冯超坐在自己床上,低著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