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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茧

春生走过去,坐在冯超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冯超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饭。冯超愣了一下,看著他。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没有人再提让冯超搬走的事。

后来春生和徐磊、张光轮番陪冯超去县医院打点滴。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著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完。春生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坐著。冯超说,恁们不用每次都来。春生说,没事,反正晚自习也没啥事。冯超没有考上大学。很多年后春生在bj接到冯超的电话,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店,生意还行。春生说,那挺好。掛了电话,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医院走廊里等输液管滴完药水的那些下午,想起冯超碗里的菜被他拨走一半时那个眼神——是感激,不是感激他帮了什么忙,是感激他没有躲。

那些日子,春生心里藏著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刘为也不知道。她叫吴清,小名叶子,高三学姐,和春生隔著两个年级。他总是能在走廊里遇见她。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在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屏住呼吸。她的马尾很轻,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高考前最后一天,春生在走廊里最后一次看见吴清。她抱著一摞书从楼梯上走下来,马尾还是一晃一晃的。春生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头髮上有淡淡的海鸥洗髮膏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是他高中时代最后一次看见她。很多年后他在bj想起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从你生命里经过,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让你记得那个年纪,还有那样的风。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春生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睡不著的失眠——是那种睡著了之后忽然惊醒,然后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有时候会梦见代童童熄灯后那句话,有时候会梦见庞老师放下花名册时那句“我就喜欢马头的学生”,有时候会梦见张道兵横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这些梦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只是碎片,一块一块地嵌进他高三最后那些夜晚的缝隙里。

他知道自己快离开这里了。不是离开学校,是离开这一段日子——这一段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日子,这一段从石巷子到鲁南一中的日子,这一段从被欺负到学会保护別人的日子,这一段被偏见定义又用偏爱救回来的日子。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高考结束那天,他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聚餐。他一个人去了操场,煤渣跑道在夕阳下泛著灰白。他在跑道边蹲下来,用手指在煤渣上划了一道印子,又划了一道。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他穿著母亲缝的棉袄,把胳膊缩在课桌底下,一整天都不敢举起来。现在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口磨破了,口袋上那块糖渍还在,顏色从褐色褪成了浅黄。

他站起来,沿著跑道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煤渣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到跑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茂盛的树木,那些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棚,那些落了灰的窗台。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后来他回到宿舍,把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底下。第二天一早,他背著行李走出校门。校门口那两排法国梧桐绿的晃眼,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没有回头。

多年后他在中关村深夜的餐厅里,把那截雷击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被天火烧过,被泥埋过,被他从马头镇带到鲁南一中,从鲁南一中带到威海,从威海带到bj。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截焦黑的木面,想起了那个在熄灯后不敢说话的少年。如今他坐在这里,不堵了,也不怕了。

窗外有风,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站起来,把雷击木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锁上门,走进bj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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