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丞,当年那事,我马某人也是尽了全力的。那奶娘腿上中了一刀,那孩子又伤了额角,两人跳进河里,那河是腊月里的水,冰碴子都能把人扎透……谁能想到,六年了,他们还能活著回来?”
“想不到?”宋士奎冷笑一声:
“想不到的事多了。如今的滕县知县,可不是沈知县那等糊涂官。那姓许的手段,你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马守诚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宋县丞,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回头就拿一笔重金,买通个把亡命之徒,趁夜摸进那耳房里,把那老妇人做掉。反正她如今话也说不清楚,一个疯婆子,死了也没人在意。”
“糊涂!”宋士奎呵斥道。
马守诚一愣。
宋士奎將手中那串佛珠搁在桌上,道:
“你当那许元亨是吃乾饭的?他故意把那老妇人安置在县衙耳房,说不定玩得就是姜太公钓鱼那一招,等著有人上鉤。你此刻派人灭口,搞不好就著了他的道!到时候,这就是不打自招!”
“那……”马守诚迟疑道,“宋县丞的意思是?”
宋士奎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那张圆脸上,忽明忽暗,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鷙。
“既然硬的不行,便来软的。那姓许的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七品知县。滕县归兗州府管,兗州府的通判余文渊,与我相交多年,这些年他没少从我这里拿好处。若是我请余通判下来巡查,压著许元亨把这案子结了,他一个七品知县,敢不低头?”
马守诚听了这话,眼中顿时一亮:
“余通判?倒算的上是兗州府里说得上话的人物。若真能请动他……”
“请动自然是能请动。”宋士奎截口道,“只是要劳动马员外备些银子。府衙上下打点,余通判那边的人情往还,都不是小数目。”
“银子的事好说!”马守诚连忙接口,“只要能把这桩事了了,马某愿意出这个数——”
他说著,伸出一根手指。
宋士奎瞟了一眼,不动声色道:“一千两?”
“一万两。”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马守诚也是有些肉疼,但此刻也只能捏著鼻子出了,“马某在滕县几十年,些许银子还是出得起的,若是真能把事情办妥,马某再额外出一千两给宋县丞。”
宋士奎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来。
他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缓声道:
“马员外是明白人。这几日,让你那堂侄也多留几个心眼。尤其盯紧了那耳房里的老妇人,若是那姓许的想提审她,你让马成安想个法子,儘量拖延。咱们要赶在许元亨审出东西之前,先把上面的路子铺好。”
马守诚连连点头,一一应了。
宋士奎又道:“还有,你当年派去追杀周家独子的那几个人,如今还在不在?”
马守诚一愣:“宋县丞问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宋士奎缓缓道,“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该灭的口,一个也不能留。”
马守诚闻言点点头,低声道:“宋县丞放心,那几个人……我会处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马守诚才站起身告辞。
宋士奎將他送到书房门口,忽然又叫住他:“马员外。”
马守诚转过身来。
宋士奎站在门槛內,半张脸隱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缓缓说道:
“当年那桩案子,包括这些年的合作,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本官若倒了,你马家满门也跑不了。所以你我必须上下一心,不容有失。”
马守诚心头又是一凛,拱手道:“宋县丞放心,马某晓得轻重。”
而此时,滕县县衙的角楼上,巡夜的更夫正敲过了三更。
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迴荡著,渐渐远去,终于归於沉寂。
这滕县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