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的老城区,是一座被时代遗忘的褶皱。
新城区霓虹贯夜、车水马龙,永远喧囂热闹,可一江之隔的老城,从午夜十二点之后,就彻底沉沦为死寂。老旧的居民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砖面。路灯是十年前的老式高压钠灯,灯罩积满厚重灰尘,光线昏黄疲软,风一吹就滋滋作响、摇晃不定,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破碎晃动的光影。
凌晨两点半。
秋末的夜风裹著江滩的水汽,冰凉刺骨,顺著衣领、袖口钻遍全身,不是普通晚风的凉,是一种贴著皮肉、浸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这种冷不降温、不刺骨,却能压住人的阳气,让人心头莫名发沉,无端生出几分惶恐。
整条临江路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林越骑著一辆锈跡斑斑的二手电动车,车速不快,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沙石,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他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下班路。
他在老城街口守著一间不足二十平的便民杂货铺,既是老板也是店员,吃住都在店里。铺子兼卖常用平价西药、日用杂货,生意清淡,勉强餬口。为了多赚点流水,他常年守店到凌晨两点,等周边夜市、工地的人流彻底散尽才关门返程。
三年寒暑,夜夜如此。
老城的夜诡,他早见怪不怪。
巷子里偶尔飘过的白衣影子、空楼道里无人自响的脚步声、紧闭空屋传来的细碎低语,起初还让他心惊胆战,久而久之,早已被无尽重复的深夜独行磨成了麻木。
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胆子会被熬大,直觉也会变得敏锐。
此刻,江面风大,浪涛一遍遍拍打著河滩碎石,哗啦声连绵不绝。可就在这混杂的风声浪声里,一串极有规律的响动,准时穿透所有噪音,清晰地撞进林越的耳朵。
咚、咚、咚。
脚步沉缓,厚重拖沓,像是有人穿著不合脚的笨重老布鞋,一步一顿踩在鬆软湿润的卵石滩上。
不急促、不慌乱,匀速往復,分秒不差。
这声音,林越听了整整三年。
从他接手这间杂货铺、开始深夜独行的那天起,每逢晴天雨夜、酷暑寒冬,只要是凌晨两点半,城郊临江河滩的石子路上,必然会响起这一串脚步声。
无人前行,却有步声。
无物落脚,却有沉响。
最初半年,他夜夜被这声音嚇得头皮发麻,骑车飞驰而过,连头都不敢侧。老城的老人也私下议论过这怪事,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是江里淹死的水鬼夜游,有人说是旧时溺亡妇人的执念不散,还有老一辈讳莫如深,只说那是“过路的东西”,千万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停。
没人敢深究,更没人敢深夜去河滩一探究竟。
后来听得多了,恐惧慢慢淡化,最后只剩下麻木。
林越甚至摸清了所有规律。
脚步声只持续三分钟,从凌晨两点二十五分准时响起,到二十八分准时消散,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声响始终固定在河滩中段,不近不远,隔著一片荒草与乱石,永远落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存在,夜夜在原地踱步徘徊,不知等候何物。
三年来,它从不靠近,也从不消失,就这么沉默又固执地陪著每一个深夜路过的归人。
林越微微缩了缩脖子,拉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目光平淡地扫过黑漆漆的河滩。
夜色太浓,墨色天幕压著江面,无星无月。河滩荒草半人高,在狂风里疯狂摇曳,如同无数只胡乱挥舞的鬼爪。江水漆黑浑浊,翻涌的浪涛泛著死寂的黑光,一眼望不到底,藏著无尽的未知与阴冷。
“老样子,又准时上班了。”
林越低声自嘲一句,语气平淡无波。
三年日夜交替,他早已习惯了这份诡异。比起摸不著的鬼神诡事,房租水电、每日流水、柴米油盐的压力,显然更真切嚇人。
他脚下轻轻拧动油门,打算快点穿过这段临江险路,赶回自己的小铺子。
可就在电动车即將驶出河滩路段的瞬间,异变陡生。
今晚的脚步声,变了。
原本固定在身后远处、沉稳单调的咚咚声,骤然拉近!
咚。
一步。
声响落在身后五米。
咚。
两步。
紧贴身后两米!
那一瞬间,风声、浪声、车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天地间万籟俱寂,只剩下这道沉重、拖沓、阴冷的脚步声,死死贴在林越背后,步步逼近。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林越骑车的动作骤然僵死,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瞬间凝固。
三年!整整三年!
这诡异的脚步声永远远隔数十米,从未挪移过半寸,像是被无形的界限牢牢困在河滩中心。可今晚,它动了!它在追人!
夜风陡然变冷,不再是秋末的微凉,而是墓穴阴寒、深水冰冽的刺骨冷意,死死裹住他的身躯。后背仿佛贴著一块万年寒冰,冰冷的气息顺著皮肤钻进血肉,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滯涩。
林越不敢回头。
老城代代相传的禁忌,刻在所有人骨子里:夜路遇诡声,闻声不转头。
人头有三把阳火,顶火最盛,护住神魂灵台。一旦回头,阳火晃动、阳气溃散,暗处的脏东西便会顺势扑上,缠人肉身、夺人阳气。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关微微发颤,双手僵硬地攥紧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大脑疯狂尖叫著快跑、逃离,可身体像是被阴寒气场禁錮,沉重得动弹不得。
咚……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正后方。
一寸不动。
死寂,绝对的死寂。
没有呼吸声,没有风声,没有水流声。
只有一道冰冷虚无的存在感,牢牢贴在他背后,静静地、无声地盯著他的后脑勺。
林越的心臟狂跳不止,砰砰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几乎要衝破胸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折磨得人心神俱裂。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数秒,像熬过整整一个世纪。
预想中的阴冷触碰、诡物扑杀没有到来。
身后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异动。
难道是错觉?
是今晚风太大、心神紧绷,自己嚇自己?
林越强压下滔天恐惧,喉结艰难滚动,乾涩的喉咙发紧发疼。他缓缓、极其缓慢地侧过视线,用余光小心翼翼扫向身后漆黑的路面。
空无一物。
悠长空旷的临江路上,只有昏暗路灯投射出他单薄孤单的影子,孤零零落在地面。路面乾净平整,碎石排布整齐,除了他电动车压过的痕跡,连半枚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河滩依旧漆黑荒芜,荒草摇曳,江水翻涌,一切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果然是嚇懵了。”
林越长舒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鬆,自嘲地低嘆一声。
人就是这样,常年与诡异为伴,神经始终绷在极致敏感的状態,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臆想丛生、自我恫嚇。
他摇了摇头,驱散心底的阴霾,重新拧动油门,准备儘快离开这片河滩。
可就在他低头的剎那。
一道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人声,毫无徵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距离近得极致,仿佛有人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气息阴冷潮湿,带著江水的腥腐与陈年霉味。
“小伙子,买药吗?”
嗡——
林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头皮炸裂,浑身僵硬如石雕!
这声音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