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封死老城。
捲帘门紧闭,门窗缝隙撒满镇魂糯米,整间杂货铺被层层纯阳气场包裹,等同於一方小型镇邪法阵。
在林越的预想里,这里是七日之內最安全的避风港。
百鬼不敢近,阴邪不敢侵。
可偏偏,静謐无声的二楼储物间里,那一缕孩童啜泣声,清晰、细碎、软绵绵,顺著楼梯缝隙一丝丝飘下来。
不是幻觉。
不是风声。
是真真切切、带著委屈与阴冷的幼童哭声。
声音很小,哭得不凶,甚至听著有些可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不敢放声大哭。
但正因为太轻、太柔、太隱忍,才让人后背汗毛一根根竖到底。
正常小孩哭吵天吵地。
只有死物,才会哭得这么克制、这么死寂。
林越左手握紧斩阴小刀,刀刃內敛银光,阳气凝而不发。右手揣进兜里,指尖抵住镇阳古幣,隨时可以触发大范围纯阳驱邪。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水泥楼梯上,没有半点声响。
整间铺子密闭无风,可楼梯上方吹下来的空气,带著一缕极淡的甜腥气。
不是血腥味。
是陈旧糖果腐烂的甜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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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夭折孩童怨灵身上最典型的阴秽气息。
“离谱。”
林越心里忍不住吐槽,满脑子荒谬,“我今天刚闭关批量炼化一屋子镇邪军火,糯米铺地、艾草掛墙、红绳锁煞、刀剑镇宅。”
“理论上我这小店,现在比正规道观道场阳气还纯。”
“结果硬让一只小鬼摸进来蹲我艾草堆哭?”
“这小鬼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纯粹缺心眼?”
恐怖氛围里插一句市井吐槽,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瞬,却更显得诡异刺骨。
越是看似安全的堡垒,潜入的东西,越不简单。
缓步踏上二楼。
储物间灯光没开,只有楼下微弱的灯光透过楼梯口斜斜打上来,照亮半边房间。
成堆的焚邪艾草整齐綑扎靠墙摆放,糯米袋密封堆在角落,炼化后的刀具、药瓶全部收纳锁箱。
整个房间阳气充盈,按理说,低阶阴祟踏入半步就会被阳气灼烧消融。
可此刻,艾草堆正前方的地面。
一团巴掌大的小小黑影,正蜷缩在死角里。
它身形极小,像三四岁孩童的轮廓,蹲在地面,双膝抱头,肩膀微微耸动。
细细的啜泣声,就是从它身上传来。
最嚇人的是——
它不躲阳气。
周遭纯阳艾草的气息冲刷在它身上,它不仅没有消融惧怕,反而像是找到了唯一能落脚的温暖地方,死死蜷缩在这里不肯离开。
林越脚步顿住,目光沉凝。
普通小鬼,碰炼化艾草瞬间滋滋冒烟、魂飞魄散。
这只,居然在纯阳镇邪物旁边取暖。
等级绝对不低。
至少是积怨童煞。
不是街头游荡的散鬼,是带著生前极大执念、惨死不散、常年隱忍蛰伏的凶煞雏形。
“別躲了。”
林越声音平静,不冷不厉,“我这铺子满屋子镇邪东西,你能进来,算你有点本事。”
“但在我这里闹事,没用。”
蜷缩的小黑影身体一僵。
啜泣声骤然停止。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储物间。
下一秒,那团小小的黑影,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没有血肉小脸。
没有五官轮廓。
只有两片漆黑空洞的眼窝,空空落落,静静对著林越的方向。
它不哭、不闹、不扑、不咬。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著他。
片刻后,一道稚嫩、软糯、却带著刺骨冰寒的童音,轻轻响起:
“哥哥……我好冷……”
声音贴著耳膜,甜软得像活人小孩,却冷得能冻住血液。
林越心神稳固,镇魂丸加持的灵台清明无比,丝毫没有被童音魅惑。
他看得很清楚。
这只童煞无恶意、无杀心。
它只是冷、只是怕、只是无处可去。
像是被全世界拋弃,只能躲在阳气最浓的地方取暖。
“你从哪里进来的?”林越轻声问道。
小黑影脑袋微微歪著,空洞眼窝盯著楼下铺面的方向,小声回答:
“柜子……底下……黑黑的……住了好久……”
林越瞳孔微微一缩。
柜底!
一楼收银台的柜子底下!
他日日守店、夜夜关门、早晚打扫,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谁能想到,一只童煞,已经在他铺子柜底,潜伏住了很久。
从他觉醒炼化能力之前,就一直在。
细思极恐的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难怪这三年,他总觉得铺子夜里格外阴冷、墙角常年潮寒、关灯之后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著自己。
他一直以为是老房子潮气重、老城阴气浓。
原来是家里藏了一只鬼。
还是只常年蹲在他脚边、陪著他熬夜守店的童煞。
“你为什么不走?”林越再问。
小黑影肩膀又微微垮下去,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外面……坏人好多……不敢出去……只有哥哥这里……不打我……”
这句话一出,林越心头猛地一沉。
外面坏人多。
指的根本不是活人。
是近期大量復甦游荡的野鬼、厉鬼、阴煞!
连一只积怨童煞,都不敢在如今的老城黑夜游盪,只能躲在他这间满是阳气的小铺子里避难。
足以可见,如今的街巷阴邪,已经猖獗到了何等地步。
“所以,之前夜里铺子里的细碎动静、窗边的黑影、墙角的脚步声,都是你?”林越追问。
小黑影轻轻点头,脑袋埋得更低,像是怕被训斥:
“我轻轻走……不吵哥哥睡觉……我只是……想有人陪……”
这一刻,极致的恐怖氛围,忽然掺进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害人的鬼千千万。
可这一只,只是孤独、只是怕冷、只是想找一处安稳地方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