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陈建国。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另一个赵阳认识。住在村东头,有两个妹妹,阿爸叫陈阿福,在村口开了一间碾米房。
每个月来找他开一次甘草片的,嗓子老发炎,又不捨得去医院。
“赵医生,快!我爸喘不上气了!”
那个叫陈建国的年轻人一把抓住赵阳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抓得赵阳的胳膊生疼。
“喘不上气?多久了?怎么开始的?”
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是自己的,但语气已经不是他刚才那个愣在门口回不过神的样子。像是身上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碰到的那个位置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有人教过他:不管你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病人来了,先把病人放在心上。那个教他的人后来退休了,走的时候跟他说,小赵,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你总觉得你自己不重要。
“昨晚他说嗓子疼,我给他喝了凉茶,今天早上起来说更疼了!我带他来找你看,走到村口就走不动了!”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脸都青了!”
赵阳已经迈出去了。他拽著陈建国往外跑,解放鞋踩在泥坑里,泥水溅到裤腿上,他顾不上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飞快地转:突发呼吸困难、面部发紺、前期咽痛——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能是什么?
他跑过刚才站著发了半天呆的那扇门,跑过那面写著標语的墙,跑过稻田和塔吊的影子。风吹在脸上,凉得发疼。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想到这双陌生的腿能跑这么快。
他在想,妈的,老子穿越过来,还没歇口气呢!
然后,又往前跑了几步,他看见那个“卫生室”。
一间平房,夹在碾米房和供销社代销点之间,门是虚掩著的,门板上一块漆都看不见了。他推开门的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快,然后——
他傻了一下。
药柜上一排甘草片,一摞藿香正气水,一瓶红药水,一瓶標籤磨没了的酒精。墙角一台手动血压计,水银柱的玻璃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橡皮球黄得像烟燻过。靠墙一张铁架检查床,铺著一张草蓆,草蓆边上起了毛边,有一小块被老鼠啃过。
这就是全部。
赵阳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脑子里那套抢救流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吸氧、监护、建立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备好除颤仪——然后他一样一样地在现实里对。吸氧,没有。监护,没有。气管插管,没有。除颤仪,做梦。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耳朵里忽然又响起那个声音,手术室里那个声音,“滴—。。”。
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人,在最好的设备、最全的药品、最熟悉的环境里,他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呢?
他听见陈建国在他身后喘气,声音很粗,还夹著一点压不住的哭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二十出头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赵阳转过头,往门口走。
“带路。”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怀疑自己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