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老式的,灯罩子上落了些灰,但光打得还算亮。
周伟正在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小腿,一道斜著过去的伤口,不算深,但长,差不多有十公分。
伤口边上有一圈红,是擦伤的痕跡,大概是骑摩托车摔的。
赵阳看了一阵。
周伟的手法確实不算快,但胜在仔细,清创做得乾净,缝的时候一针一针稳稳噹噹,没有急躁。
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拿纱布蘸了蘸渗出来的血,又调整了一下灯的位置,才继续下针。
这种风格和孙建国不一样,孙建国是那种三两下完事儿的利索人,但周伟是那种寧可慢一点也要把活儿做细致的。
“看明白了?”孙主任问。
“明白了。”赵阳说。
孙主任没问“明白了什么”,只是看了赵阳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时候林巧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
“孙主任,气管切开术前准备单,周医生开好了。”
孙主任接过去扫了一眼,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原子笔,在单子上签了个字:
“血常规和出凝血时间都查了?”
“刚抽了血送检验科,结果还没回来。”
“催一下。结果回来没问题就进手术室。”
孙主任把单子递迴去,又转过来对赵阳说,
“这台手术我在旁边盯著,周伟主刀。你全程跟著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赵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孙主任会让他全程跟手术。
在2026年,这种操作不是问题,但这是在1985年,他只是一个村卫生室的驻点医生,连市一医院的职工都不是,按规矩是没有资格跟进手术室的。
孙主任看出了他的迟疑,摆了摆手:
“不用想那么多。这台手术的底子是你打的,环甲膜切开是你的活儿,气管切开是它的延续,你看著天经地义。再说了——”
孙主任脸上有种霸气外露。
“这规矩那规矩,我说了算。”
赵阳没有再说客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半个小时后,血常规结果回来了,指標都在可接受范围內。陈老头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手术室不大,比清创缝合室大了一圈,中间是一张手术床,上头掛著无影灯。
这台无影灯比缝合室那台新一些,灯罩擦得鋥亮,灯光打下来,整个手术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墙角有一台老式麻醉机,绿色的外壳,上头有个圆形的压力表,旁边是一个氧气瓶,铁锈色的瓶身上贴著一张白纸,写著“满”字。
器械台上铺著蓝色的手术巾,上头整整齐齐摆著手术刀、止血钳、剪刀、拉鉤和缝针,还有一套气管切开专用的套管,不锈钢的,在灯下反著银光。
周伟已经换上了手术衣,帽子口罩都戴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专注。旁边站著一个器械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正在清点器械,嘴里念念有词。
林巧芳也在,她是巡迴护士,正往无影灯的把手上套无菌套。
看到赵阳跟著孙主任进来手术室,林巧芳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孙主任对赵阳这么看重。
要知道,在整个市一院里面,孙主任是要求最严格的主任,很多刚刚分到市一院的人,大部分跟他两个月就会自动申请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