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识字——准確地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汉字,是扫盲班教的。
德文对他来说跟天书没有区別。
但他认得儿子写的字,那些字他看不懂,可是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架势他看得懂。
“德文是啥?”他问。
“就是德国人说的话,写下来的。”
“你啥时候学会的德国话?”
“在卫校的时候自学的。”赵阳说。这当然是简化了的说法,但也是最乾净的说法。
赵大山没有追问。他对读书的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会的东西他当爹的不一定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儿子凭本事赚了钱。
他把那叠钞票放回桌上,往赵阳那边推了推。
“太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一百块,太多了。你自己留著。你一个人在深市,处处要花钱。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你那个卫生室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买什么都要钱。我一个种田的,花不了这么多。”
赵阳把钱推回去。
“爸,我还有。这钱你拿著。”
他说,
“回去买几袋化肥,再给妈买件新衣裳。她的棉袄袖口磨破好几年了,我上次回家就看见了。剩下的,你存著,家里万一有个急用。”
赵大山低著头,又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阳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著。
“你哥去年收成不好,稻子遭了虫,一亩地只打了三百来斤。他想买化肥,没钱,赊了供销社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你姐那边也不宽裕,她男人在砖瓦厂干活扭了腰,歇了两个月,家里全靠她帮人洗衣裳挣点零钱。你妈想把后院的猪崽卖了换化肥,我没让。猪崽还小,卖了可惜。”
他顿了顿,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慢慢地放进中山装的內袋里。那个內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大,缝在衣服里面,平时放钱用。
他把钱放进去,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认放好了。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按著,按了很久。
“这钱,我给你哥还化肥帐,给你妈买衣裳,剩下的给你存著。”
赵阳摇了摇头:“不用存,给你和妈用的。哥那边要是还不够,你跟我说。”
赵大山抬起眼睛看著赵阳。
他的眼中,有一种踏实,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踏实。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值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和那叠稿纸。他不懂德文,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全深圳没几个人能看懂,而他儿子能。
他儿子凭这个本事,就能赚到他种一年地才能赚到的钱。
“我跟你妈讲。”他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眼眶有些发红,“我回去跟你妈讲,阳仔出息了。你妈肯定要哭。”
赵阳把桌上剩下的芝麻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喉结动了动。
“爸,中午了,我们去外面吃。村里有个小饭馆,菜一般,但有鱼有肉。”
赵阳说道,老父亲难得来一趟,他要带老父亲改善一下伙食。
“好,听你的。”
也许是儿子刚刚给了自己一百块,赵父有了底气,很乾脆的答应了。
要是换了以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花这个钱。
出门的时候,村里土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皮球滚到赵父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递迴去。
小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伯”,又追著球跑了。
赵父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嘴角又动了动。
“你小时候也这样,追著球跑,跑摔了也不哭。”
赵阳回头看了一眼老父,他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放下了承担多年的重负。
老父苦日子过了太久。
赵阳心中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