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獒沉默两息后,低声道:“但若是阿翁被夷三族,吾也討不得活路。”
大义凛然的气氛被破坏的一乾二净,李斯眸光如刀般瞪向李獒:“汝就不能盼乃翁点好的?”
李獒抬头道:“是故,万望阿翁持重!审慎!”
“吾招致的骂名,自当由吾担负。”
李斯嘴角微微上翘了些许便又被他压下,沉声道:“无须爭论,此事就这么定了。”
“除此之外,汝可知汝还有何错处?”
李獒愕然:“吾还有错处?”
我一共才在殿中说了几句话啊?能被你挑出这么多毛病!
李斯肃声发问:“乃翁已在大王面前拒绝了户郎中之位,又请大王以仓嗇夫之职拜汝为官,汝为何不附议?”
“汝莫非以为乃翁欲要害汝?”
李獒下意识的反问:“阿翁难道不是要以上蔡仓嗇夫之职令吾重返上蔡乎?”
李斯恨其不爭道:“竖子!不足与谋!”
“汝仲兄年已二十六岁,才只是秩比八十石的狱掾。”
“汝长兄先为芦岗乡亭长,又任芦岗乡有秩,再任上蔡县文无害,隨乃翁入咸阳后歷任櫟阳县主吏掾、蓝田大营军法掾、將作少府中校令等诸职,步步升迁、步步为营,终於以三十八岁之龄成为秩千石的骑郎將。”
“汝以为汝长兄、仲兄皆是朽木?”
“还是以为乃翁没有能力提拔乃兄?”
听完李由的晋升路线,李獒脱口而出道:“阿翁欲要让大兄歷经郡县乡里之庶务乎?”
李由隨李斯入秦后的官职並没有得到提升,只是从文无害平调至主吏掾,而后又平调至军中担任军法掾,看似没得到好处,实则已经积累了纵跨关东关中,横跨保境抓贼、基层主官、断案刑罚、覆审监察、人事任免、军中督查、匠作营造的全方位基层经验,已经基本经歷了所有基层职能。
如今李由担任骑郎將,不止能追隨嬴政学习、补足中央治政经验,还能从非常全面的角度为嬴政提供来自基层的经验,能为嬴政补足基层视角的李由有很大机会获得嬴政的倚重、欣赏和信任。
李由扎实的履歷简直强的可怕!
李斯终於笑而頷首:“倒还不算无可救药。”
“公子非(韩非)曾劝諫大王曰: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这句话,大王听进去了,也確实是治国良言。”
“上卿姚贾初出仕便被魏王拜为上卿,入秦后又被拜为上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根基虚浮。”
“除非姚上卿立下不世之功,否则莫说是升任相邦,就连外派一方担任郡守也是遥不可及,此生皆难离开典客署。”
“乃翁曾任仓吏的过往看似是耻辱,但若是论及乡里事,尤其是论及关东乡里之事,少有人能与乃翁爭锋,乃翁又是从郎官步步升迁而至上卿,只要有良机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獒瞭然点头:“吾不曾出仕,毫无经验,所以阿翁欲为吾请仓嗇夫之职以积攒处理乡里庶务的经验?”
李斯略略頷首:“然也。”
“既然汝入秦已成定局,乃翁自然会为汝安排前程,不会任由汝胡闹。”
“汝却迫不及待的应下太仓丞之职,好似乃翁意欲害汝一般!”
说话间,李斯真想以手捂面。
他怎么就生出了如此愣头青?有高官他是真敢要啊!
这次真是丟人丟到嬴政面前了。
李獒却没有什么羞愧之情,沉声道:“吾观大王灭赵之情急不可耐,即便將军桓齮攻赵败亡、秦遭重创,若非有阿翁力劝,大王仍要继续攻赵。”
“而今韩已亡,大王略作修养后必定会迫不及待的兴兵灭赵,待到赵国灭亡,同为三晋的魏国必视秦为生死大敌,合纵诸国共同伐秦,诸国將视秦国如昔年自號东帝的齐国一般不惜一切代价猛攻之。”
“大乱,將至!”
“儿欲乘此大乱之局扶摇直上,实在没有时间如大兄一般慢慢雕琢己身。”
“能得太仓丞之职,吾心满意足。”
李獒承认,李斯安排的路线放在任何一个稳定的朝代、哪怕是放在两千多年后的时代都是行得通的,李斯也有能力频繁调动李獒的职位以践行这条路线。
但,若是按照李斯安排的晋升路线成长,李獒至少也需要三十年的时间才能成为封疆大吏或朝中重臣。
三十年!
三十年后的李獒正是年富力壮的年纪。
但三十年后的天下都已经是汉高祖七年了!
大秦早就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