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贩子也不恼,自己点了一根,吸了口,眼睛往坡上那片树扫了一圈,嘖两声。
“养的不错嘛,看著精神,等后头掛了果,我这边有路子,镇上几个摊位都是我的人,到时候你只管摘,卖的事交给我。”
陈子云站在院坝边,手里还攥著刚从坡上带下来的一截枯枝,拿指甲慢慢的剥著皮。
“树还没结果呢,你就来定价了?”
赵贩子笑了笑,“先交个朋友嘛,等真掛果了再谈就晚了,到时候你一个山里人,果子摘下来往哪儿送?总得有人帮你跑腿。”
“价钱呢。”
“到时候看行情,肯定不会亏你。”
陈子云把手里那截枯枝往地上一扔,抬头看著他。
“树还没结果,你就先来套我,怕不是看我年轻,先把我定价权卡死。”
赵贩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小陈你这话说的,我是诚心来的,你不卖给我,到时候果子烂在树上,你找谁哭去?”
“等它真掛满树了,再谈谁求谁。”
陈子云说完转身就往坡上走,背影稳的很,半点没给对方留余地。
赵贩子站在院坝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囔了句不识抬举,拎著那两条没送出去的烟,灰溜溜的走了。
老陈从门槛边看了全程,嘴上没说话,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觉得儿子硬气是硬气,可万一以后真没人收呢?
唐雪倒是在旁边听的痛快,等人走远了才小声说了句。
“这种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来的太早了。”
陈子云嗯了一声,“来的早不怕,怕的是自己先慌。”
日子一天天往后推,天也一天天凉下来了。
陈子云开始给树做入冬准备,草木灰拌了细土,一棵棵的往根盘上培,树干底部拿旧报纸裹了一层,外头再缠稻草,风口那几株还专门用竹竿搭了个简易挡风的架子。
活不重,可琐碎的很,一棵的弄,弯腰直腰,弯腰直腰,一天下来腰都酸的直不起来。
周石头跟在后头帮著递草绳,绑报纸,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这棵要不要再加一层。老陈也没閒著,他虽然嘴上不提树的事,可每天傍晚都会去坡边转一圈,看看哪株的稻草鬆了,顺手给它紧一紧。
李二狗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见陈子云包树干,也跟著学了两下,拿了几张破纸往树上一糊,风一吹就掉了,他也懒得再弄。他觉得树又不是人,冻一冻能咋的。
入冬后第一场霜来的很快。
那天清早,陈子云推开门,院坝地面白了一层,呼出去的气都是白雾。他赶紧上坡去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走到树边,手伸出去摸了叶片,凉是凉,可叶子还立著,没卷,没蔫,稻草和报纸把最要命的那股寒气挡住了。
他长吐了口气,蹲下去又仔细看了几株,根盘边的草木灰还压著,土面没裂,稳当。
坡下传来一声骂。
不用看都知道是李二狗。
他那四十株苗,本来就有一小部分烧了根,入冬前就半死不活的吊著,这一场霜下来,直接给了最后一击。靠外头那几株叶子全卷了,有几株连杆子都发黑了,一碰就脆。
李二狗蹲在自家地边,脸色难看的能滴出水来。
他嘴上还硬,跟路过的人说这是天灾,谁也没办法。可村里人都看的清楚,陈家那边稳噹噹,他这边死了一片,这哪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有人路过陈家坡地时,抬头看了看那些裹著稻草和报纸的树干,嘴里嘖了一声。
“人家这才叫种树,你看那个李二狗,跟闹著玩似的。”
消息传开后,村里再没人拿李二狗跟陈子云放在一起比了。一个是真刀真枪的在养树,一个是听风就是雨的在糟蹋苗。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陈子云站在坡边,看著那八十株裹著稻草的树苗安静的立在寒风里,老陈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株的树干,指头在报纸上停了停,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闷的开口。
“明年开春,是不是还得再补一回肥?”
陈子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老陈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质疑了。
“嗯,开春再补一轮薄的,配著浇水走。”
老陈点了点头,背著手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丟了句。
“那你早点盘算,莫到时候又手忙脚乱。”
陈子云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坝拐角,嘴角动了动。
坡下远处,李二狗还蹲在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苗边发呆,脸上写满了不甘心。而陈家这片坡地上,八十株大五星正裹著稻草,安静静的熬过第一个冬天。
等开春,它们还会继续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