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建明正在后头看收货单,见他一个人进来,先愣了下,隨即把茶缸放下。
“今天不是送果?”
“不是,来谈后头。”
邱建明挑了挑眼皮,“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买卖的人了。”
陈子云也不绕,把今年枇杷出货数,精品果占比,次果分级,还有邮政车走线,一项项摊到桌上。
邱建明看著那几页数,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你这不是来跟我报喜,是来谈长期供货。”
“对。”
“枇杷今年还能走两趟?”
“能,精品果单独走,次果不混。”
邱建明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苹果呢?”
“苹果还早,但苗已经成活,第一年先看树形,后头如果能出,我不想临时找口子了。”
这话说得直。
邱建明看了他一阵,反倒笑了。
“行,明年你苹果要是真开花坐果,提前给我送样,我给你留一个试销档口。”
“试销档口就够。”
“口气不小。”
“货没出来前,话说大了不值钱。”
邱建明被他噎的笑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採购簿边上写了两行。
“陈子云,我先给你记一笔。”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子云才在街边买了个冷馒头,蹲在树荫下就著水吃完。
县城热,街面也闹,可他脑子里反倒更清楚。农技站给的是技术口,百货大楼给的是货口,这两头要是稳住,山里的树才算真正的长到县城里。
下午,他去了报社。
苏青正在一楼改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直接把钢笔帽一扣。
“会开完了?”
“开完了。”
“说话了没?”
“说了一句。”
“哪句?”
“果业生產基地。”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就笑出了声,笑完又拿笔点了点他。
“你胆子是真不小。”
“总要有人先说。”
苏青没再打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夹著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个拿回去看,別给太多人传。”
陈子云低头看,封面上写著乡镇企业,轻工试点,果品加工厂几个字,字不多,却扎眼。
“现在还早。”苏青声音放低,“但你別丟。鲜果能挣钱,可真要往县里落,包装,加工,帐务,运输,还有人,这些迟早都绕不开。”
陈子云把材料翻开几页,里面有果脯,罐头,合作社式加工点,还有乡镇小厂扶持名目。
纸上的字很轻,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条更远的路。
苏青看著他,“今天那些人听你说基地,未必全信,但有人记住这就够。”
“我知道。”
“你別急著摊太大,先把现有的做稳。”
“嗯。”
苏青又把一张电话號码纸夹进去。
“以后县里有事,別光靠人传话。真急,就从邮局打电话到报社。”
陈子云把材料收进竹包,手压的很稳。
“苏记者,这份情,我记著。”
苏青摆摆手。
“先別谢,真做出来再谢。”
离开报社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子云赶上最后一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竹包压在腿上,里面装著农技站册子,百货大楼的口头准话,还有苏青给的那份材料。
车身晃的厉害,窗外县城街面一点点往后退。
退过灰白楼房,退过粮站,退过修车铺,最后变成大片田坎和山影。
他以前也坐过这条路。那时候怀里抱的是样果,心里想的是怎么敲开一扇门。今天怀里没果,可门开的更多了。
班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龙门乡的山樑压在暮色里,熟悉,安静,也窄。
陈子云下车时,脚踩在村口那块硬土上,抬头看了很久。
枇杷坡在那边,苹果园在那边,水路从沟里走下来,院坝里该已经点灯了。
人还站在村口,可他心里那张图,已经越过这几道山樑,往县城那边铺过去了。
说罢,人便继续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