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掉人工,肥料,包装,运费,还有水路的摊销,今年枇杷净剩这个数。”
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
陈母没敢先看,老陈却伸长了脖子。
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九元九分。
等看清那行数,他手里的收音机都停住了,喉咙里咕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够家里过几年鬆快日子了。”
“只够今年稳住。”陈子云没被这数字砸晕,“明年苹果要修枝,补肥,防虫,套种还要接著压,钱不能全当日子花。”
老陈这回没顶。
他低头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过了会儿才闷声说:“该投就投,別又把人往死里熬。”
陈子云抬眼看他。这句话,比同意种苹果更重,它不是让步,是老陈真把这一摊子当长久事了。
唐雪接著报苹果园。
地租,苗钱,工钱,水路加固,灰带治虫,西瓜回款,花生预收,紫苏零料。
帐面很碎,但碎的有活气。
冯二婶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笑,“我今年光送水和翻垄,也拿了不少工钱嘞。”
“拿的该。”陈母看她一眼,“你跑的腿都细了。”
冯二婶笑的更响,院坝里那股紧绷劲,也跟著鬆了些。
刘算盘傍晚才来。
他没往桌前挤,只站在院坝边上听了半截,听到西瓜那笔回款时,脸上那点得意又冒出来。
“我就说嘛,早市那口子,我跑的熟。”
唐雪翻了一页,淡淡道:“你那笔三成也记著,还有两回摊点没结清,明天別忘了去催。”
刘算盘脸一僵,立马赔笑。
“记著,记著,我明早就去。”
院坝里又笑了一阵。帐算到天擦黑,唐雪才合上本子,她重新翻到末页,写字的时候比平时慢,笔尖落下,一笔一划都很沉。
苹果第一年成树,明年开花结果。
写完,她没立刻合上。
陈子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春天苹果苗刚进院坝时,满村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
那时它们只是几捆苗。
现在,帐本上已经给它们盖了一个章。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嫌字多,也没嫌矫情,只把菸袋锅往门槛上一磕。
“明年开花,才是真章。”
陈子云点头。
“嗯,明年看花。”
晚饭后,院坝慢慢静了。收音机里传来县里的广播,声音断断续续,说著粮油,说著供销,说著什么新厂招工和公路整修。老陈坐在门槛边听的很认真。
以前这些消息,对陈家像山外头的风,吹过就算,现在却不一样,每一句都像跟自家那两片园子扯上了线。
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坡。
夜色刚压下来,枇杷坡在左边,苹果园在右边,水路从中间穿过去,哗啦啦的响。
这一年总算扛过来了。枇杷跑顺了,苹果站住了,帐本厚了,人手也稳了,就连老陈和陈母,也被硬生生的从那些苦活里拉回来半步。
可站在坡上往下看,陈子云反倒觉得这座山小了。
不是山真的小。
是货要往县里走,人要往县里接,技术,车线,帐口,后头的包装和加工,全都不可能只守在这个院坝里。
唐雪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
“在想啥?”
“想明年。”
“明年开花?”
“不止。”
唐雪偏头看他。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只看著远处那点县城方向的黑影,声音压的很低。
“光守著这座山,迟早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