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前,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车响。
不是邮政车那种沉稳的响,也不是拖拉机的破嗓子,是一辆旧吉普压著碎石路慢慢的开进来,车身溅著泥,车头掛著县农技站的牌子。
赵大嘴最先从井边躥出来,水桶都没顾上挑稳。
“县里来车了,县农技站的车!”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都喊动了。
何老蔫正在自家门口晒草绳,听见动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旧褂子,转身进屋换了件乾净的,扣子还扣歪了一颗。
刘算盘夹著草纸赶到院坝外,先站住,没敢往前挤。
冯二婶从工棚探头,一看车门上的字,连手里的草纸都差点放错筐。
“这回来的,怕不是小干部。”
吉普停在陈家院坝外,先下来的是周远航,他今天没背大包,只拿了本子,神色比往常严肃的多。
后头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髮花白,灰布中山装洗的发白,脚上皮鞋沾了泥,却没拿手去拍。
他下车后没看院坝里围著的人,先抬头看坡。
周远航快步进院。
“子云,这是我们站长,贺清明,上次你们见过,今天专门来看苹果试点。”
院坝外头一下静了。
县农技站站长,这几个字压下来,比车响管用,连赵大嘴都把嘴闭上了,只敢伸著脖子看。
陈子云放下碗,走出去,手上还沾著刚从坡上摸回来的湿土。
“贺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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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清明看了他一眼,没先握手,也没寒暄。
“自从上次听你一说,我很好奇,所以树在哪儿?”
“坡上。”
“先看树。”
这句话一落,院坝里那点准备倒茶搬凳的热乎劲,全被按住了。
唐雪把搪瓷缸放回桌上,顺手拿起帐本跟了上去。周石头也从坡口赶来,想说几句,被陈子云一个眼神压住,只老实的站到边上。
贺清明走路不快,可眼睛很细。
他先看第一排苹果树,蹲下摸根口,再拨开树盘边的草,看到浅浅的灰带痕跡时,手指停了一下。
“虫害那一批,就是这儿?”
“第三排重些,这一排是预防。”
陈子云只回答要紧的。
贺清明没说话,起身往第三排走,周远航连忙跟著翻本子,像是怕漏了站长问的每一个地方。
第三排那几株已经稳住了,树势不算最旺,却没伤根后的虚相,果袋掛在枝下,袋口松,袋身透气,侧边斜孔被风吹的轻轻动。
贺清明拿起一只袋子看了看。
“这袋子是后来改的?”
“第一批做废了,旧报纸闷,麻绳勒柄,拆了重做。”
陈子云说的很淡,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围在后头的人,却不约而同的都看了他一眼。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那几百只废袋子堆在院坝时,谁看了都心疼,可他现在当著县站长的面,半点遮掩都没有。
贺清明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错了就拆?”
“不拆,秋后就只能让树替我认错。”
贺清明眼神里有了点变化,没夸,只把袋子放回去。
往上走到西北口,低风障还立著,草帘斜压,木桩吃的很稳,底下新补过黄泥,旁边那排细竹雾管绑在花位下沿,孔眼细的不显,凑近才看的清。
贺清明弯腰看了很久。
“这是那套防冷细雾?”
“嗯。”
“试过几回?”
“真正顶寒,就那一夜,后头又小试了两次水压。”
贺清明伸手摸竹管,顺著孔眼走了半截,又看风障角度。
“谁想的?”
陈子云顿了顿。
“看风口,看花位,试出来的。”
周远航在边上补了一句。
“站长,他这套东西,当时我们也没教过,真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贺清明没接话,只抬头看向整片苹果园。
花生垄压著行间,西瓜带已经收过第一茬,水路从黑水沟分下来,经过苹果园,再往枇杷坡那头走,远看是几条土线,近看每条都有用处。
他忽然问。
“套种为什么不全种西瓜,西瓜回钱快。”
“全种西瓜,地力压的狠,水也抢,花生能养地,紫苏补零碎,西瓜只占最吃日头那几垄。”
陈子云指了指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