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技站那辆破吉普扬起的灰尘,在村口飘了好久才散开。
可这事在村里掀起的风,却一点没停。贺站长亲自下坡看树,还带走了陈子云那套治虫的土法子,最后更是丟下一句“基地试点”。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山都沉。
冯二婶她们在坡上干活,手脚都麻利了不少,嘴里念叨的都是“咱这也是给县里试点干活”。
村里的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可风吹不到的地方,总有烂泥在发臭......
李二狗这几天在村里,活脱脱像个孤魂野鬼。没人跟他搭话,没人借他火,连他蹲在井边,挑水的都绕著走。前头偷果子不成,反倒把自己架火上烤,那种被全村人用眼光戳脊梁骨的滋味,比挨顿毒打还难受。
怨气跟恨意在他胸口憋著,越憋越黑,越黑越硬,最后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终於待不住了。
这天夜里,他婆娘还在那骂他没出息,他一声不吭的捲起床破被褥,揣上家里最后那几块皱巴巴的钱,趁著夜色溜出了村。
镇上,赵贩子的小铺子比前阵子更冷清了。
自从枇杷那趟栽了大跟头,他在镇上收货的圈子里就一直有点抬不起头。邮政车直接开进山里拉货这事,就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似的,火辣辣的疼了快半个月。
他是真想不通,一个山里的小年轻,怎么就把路子走到县里去了。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抽闷烟,一个黑瘦的人影从街角那边晃了过来,脸上带著一股子被日子撵出来的丧气,不是李二狗又是谁。
赵贩子眼皮一抬,嘴角先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
“哟,这不是陈家坡上那位爷吗,咋跑镇上来了?村里待不下去了?”
李二狗站住脚,脸皮抽了抽,没接这茬。他四下瞅了一眼,压低嗓子说,“赵哥,找个地方说两句。”
赵贩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的碾了碾。
“行,跟我来。”
俩人拐进了镇子最里头那家连招牌都歪了的小酒馆。铺子又黑又小,桌上油腻腻的,一股子劣质白酒跟餿菜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
赵贩子要了两碗酒,还有一碟花生米。
李二狗端起碗就猛灌了一大口,酒辣的他直呲牙,眼睛却一下子红了。
“赵哥,我他妈在村里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你才知道?”赵贩子冷笑一声,“姓陈那小子,现在可是县里掛了名的红人,你拿啥跟他斗?”
“我就是不服!”李二狗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酒都溅的到处都是,“他凭啥!他不就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县里的人吗?那苹果园,真要让他做成了,我李二狗这辈子都得在他脚底下趴著当狗!”
赵贩子瞅著他那副德行,没劝,反倒又给他满上了一碗。
“光不服有啥用,人家现在有路子,有靠山,你拿头去撞?”
李二狗胸口剧烈的起伏,眼里全是血丝。
“所以我才来找你,赵哥。我知道你也恨他,咱俩要是联手,未必不能把他那园子给掀了!”
赵贩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慢的嚼著。
“掀园子?那是犯法的事,我可不干。”他看著李二狗,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可要是让他自个儿把园子做垮了,那就有意思了!”